直到两人走远,韩佳乐才皱眉看向陈卫国:“四姐夫,你这是干啥?怎么还给他出主意呢?那个韩伟就该被送进去。”
就连坐在桌子旁写作业的小六子和山桃,也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
接收到陈卫国无措的眼神,韩英无奈的叹了口气。
“四姐夫没说错啥,这事儿本来就该让苦主自己拿主意,永发叔也不是真糊涂,就是抹不开本家的面子,咱们硬顶着,反倒落个挟势逼人的话柄。”韩英拿起擦好的猎枪,对着灯影照了照枪膛,慢悠悠开口,“而且你们真以为,韩老栓肯乖乖把韩伟交出来?韩永发既然来求情了,就说明他已经铁了心要保这孙子,咱们今晚说死了不松口,明天指不定他们能造出什么谣言,说咱们仗着人多欺负本家。”
陈卫国一拍大腿,赶紧接话:“还是英子想的周全!我刚才就是那意思,把球踢给林薇,韩伟犯的是害林薇的罪,旁人哪能替苦主做主?他们要是敢逼林薇松口,那他们王家(哦不对,韩家)护短护到没天理了。”
韩佳乐挠挠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道理,我刚才还琢磨呢,四姐夫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吴梅花端着碗热水进来,听见这话,叹了口气坐在炕沿:“韩永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在屯子里根子深,他既然要保,咱们也别把脸撕破,可韩伟那事,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是毁人姑娘一辈子的缺德事……”
“娘放心,他跑不了。”韩英把猎枪靠在墙根,掸了掸手上的枪油,“韩永发说屯子里自己处理,那就让他处理,咱们看他怎么处理。要是真能给林薇一个公道,那皆大欢喜;要是他敢和稀泥,护着韩伟蒙混过关,那不用咱们动手,公社那边黄部长和张书记都盯着呢,韩伟本来就是王勇咬出来的同犯,能躲得掉?”
众人这才放下心,又说了几句话,各自回房歇息了。
陈卫国跟韩英走在最后,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向旁边走。
韩英跟着他来到离大门口近的地方,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陈卫国先向四处看了看后才压低声音对她说道:“刚才我有个理由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咱们屯子早些年的时候,有个传说,是关于韩永发的。”
说到这里,他又谨慎的四处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偷听后才继续说道:“你知道韩永发是怎么当上这个书记的吗?”
不用等韩英追问,陈卫国就自己迫不及待的说了出来:“曾经有人传说韩永发是土匪出身,是主动自首,又立了功才当上的这个书记。当时还传说他其实仍旧跟那些土匪有联系.......”
“土匪?”韩英诧异的看向陈卫国。
她差点以为自己重生错了年代,这个时候还有土匪?
韩英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猎枪的木托:“这事我还真没听过,你从哪听来的?真有这事?”
陈卫国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小时候听我爹跟我爷爷闲聊说的,说当年解放这一片的时候,有一股土匪躲进了长平山里,领头的就是个姓韩的。据说手上有几条人命,后来领头的下山投了诚,还带着人抓了几个小土匪交差,就顺理成章当了这边的支书。”
韩英沉默了几秒,又问:“那说他还跟土匪有联系,有啥凭据不?就光是传说?”
“哪能有啥凭据?这都多少年了,当年见过的老人差不多都走了。”陈卫国搓了搓冻僵的耳朵,“我也就是琢磨着,今天他这么拼了命护着韩伟,韩伟又是他本家远房侄子,指不定这里头还有啥别的说道。再说了,你忘了前阵子屯西头老李家丢了三袋过冬的玉米,后来有人看见韩伟半夜扛着袋子往韩永发家后院送了?当时大伙只当韩伟拍支书马屁,现在想想,会不会不是那么回事?”
这话一下点醒了韩英。
前阵子确实有好几户人家丢过冬粮,还有猎户放在山里的猎物、存的干柴,莫名其妙就没了。
大家都说是山狸子或者野熊拖走了,现在串起来想想,哪有野熊专偷粮食不伤人的?
“我知道了,这事你别声张,我心里有数。”韩英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天冷,快回去歇着吧,我盯着呢。”
陈卫国点点头,缩着脖子走了。
韩英关了院门,往堂屋走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瞟向屯子中央韩永发家的方向。
冬夜的风卷着雪沫刮过墙头,树影晃得人心头发紧,这事看来比她想的更复杂。
第二天一早,韩永发果然召集了全屯的人去打谷场开批斗会。
韩英揣着袖子站在人群里,看着韩永发站在土台子上,咳咳巴巴说了半天,无非就是韩伟年轻糊涂,被王勇引诱犯了错,现在愿意认罚,扣全年一百二十个工分,全划给林薇,再赔十斤小米一只老母鸡,这事就算结了。
说完,他看向站在知青堆里的林薇,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和:“林知青,你看,老栓父子也认错了,咱们乡里乡亲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说对不对?”
场上瞬间静了下来,韩老栓拽着韩伟站在台子边上,低着头一个劲认错。
不少老人被韩永发说动了,纷纷小声劝林薇:“姑娘,人家都认罚了,就算了吧,都是一个屯子的,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薇咬着嘴唇,心里十分矛盾。
昨天知青点里有好几个人来她这里,明里暗里的劝她:
“林薇,我知道因为这事你心里不好受,名声可能也受影响,但是你要往后着想。毕竟你没啥事,能得到这么多的赔偿就偷着乐吧!”
这是唱白脸的,劝林薇见好就收,别将人得罪死了。
还有人唱红脸的,连威胁都用上了:“林薇,我们以前跟村民们关系本就好不到哪去,刚刚有所缓和。你就算为了我们大家,也别再得罪书记了。更何况我们指不定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回城什么的也都需要书记点头开证明信......”
当时林薇脑子里乱极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鬼使神差的,她连夜跑出了知青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可当大门大开,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林薇的心霎时就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