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李学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松开了不知不觉握紧的拳头。
他决定按下心头所有疑问,不去直接质问,也不去干涉。
庄稼人,最实在的道理长在田里,结在穗上。
一切,等到秋收时节,自然见分晓。
若李云天这番折腾,真能换来比别人更沉更饱的稻谷,那……李学富的眼神变得深远起来。
为了李山村这一族老少,为了那些在贫瘠山地里刨食、常常青黄不接的族人,就算要他这把老骨头拉下脸皮,去向一个半大孩子虚心求教,他也认了。
若真有更好的法子能让地里多出产,能让娃娃们碗里的粥稠一些,他这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
山风大了些,吹得松针簌簌作响。李学富最后望了一眼那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的秧田,转身,沿着崎岖的小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苍茫的山色里,显得既凝重,又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四月天,春光已酿得浓稠醇厚。风不再是料峭的,而是暖融融的,带着各种野花混杂的甜香和泥土被太阳晒过后蒸腾起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田埂边的野草疯长,绿得发亮。农人们早已褪下了厚重的夹袄,换上单薄的葛布衣衫,在田野间劳作时,脊背上能透出汗渍的深痕。
日子像是上了正轨的车轮,虽然依旧忙碌,却有了清晰的节奏和盼头。
谷种安然躺在秧田里,如今已长成一片令人欣喜的、齐刷刷的翠绿绒毯,叶片舒展,根茎敦实,在春风里漾起轻柔的波浪。
李大山每日都要在田埂上走上几个来回,像看守最珍贵的宝藏。
他看着这些秧苗,心里那份踏实感一天比一天重——二山说的法子,真的成了!
春小麦种得早些,此刻也已拔节抽穗,穗头虽还未饱满,但那一抹初现的淡绿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家里的葛根山早已消失无踪。最后一批根碴也在几天前被彻底洗滤完毕,沉淀缸里再没有新的乳白浆液注入。
院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为壮观的“雪原”——数十张宽大的竹匾依次排开,上面铺满了雪白细腻的葛粉,在四月明澈的阳光下静静晾晒,散发着干燥洁净的微尘气息。
李三山和大丫每日最要紧的活计,就是照看这些“雪原”,小心地翻动,防止结块,也提防着突如其来的鸟雀。
捣杵的轰鸣声歇了,洗浆的哗啦水声也停了,小院重归一种充实的宁静。
分工越发明确。李大山主外,麦田和秧田是他的疆场,除草、看水、驱鸟,他乐在其中,且一丝不苟。
家里晾晒、收拾、喂养鸡鸭、打理菜园的琐碎活计,由三山和大丫承担,两个小人儿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手脚麻利了许多。
而李云天,则像是这个小小世界的总调度与最忙碌的工匠。
菜园里新播的菜种需要照看,田里的长势他要时常查看,家里晒粉的关键火候他得把握,就连鸡舍鸭圈,他也要琢磨着如何改进让它们长得更好。
他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身影穿梭在屋舍、菜园、田地之间,眼神清亮,步伐稳健,将每一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月里买回的那十只小鸡和十只小鸭,在大丫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早已褪去了茸毛,显出了清晰的羽色。
小鸡扑扇着翅膀,在院角刨食,叽叽喳喳,每只都有一斤多重,冠子开始泛红。
鸭子长得更快,身形已颇为可观,扁黄的嘴,灰麻的羽毛油光水滑,踱步时摇摇摆摆,每只都超过了两斤,下水时更是欢腾。
它们的存在,让院子里除了人的劳作声外,又添了勃勃的生气。
更坚实的底气,来自那只沉甸甸的小木匣。
每月四次,每次八十斤葛粉,雷打不动地送往悦来酒楼。
孙掌柜早已不再试探增产的可能,变成了殷切的期待和爽快的付现。
雪花银和成贯的铜钱,持续流入这个曾经一贫如洗的家。
李云天清点过,家中的存银已悄然累积到了一百八十五两。
而最重要的财富,并非这些现银,而是屋后那间干燥通风的杂物房里,整齐码放着的几十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全部七千多斤已彻底晒干、品质上佳的葛粉。
按照他与孙掌柜稳定的交易价粗略估算,这批存货全部售出,将能获得超过一千二百两白银的巨款。
这个数字,在李云天心中反复掂量过。它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充裕,意味着弟妹们可以吃饱穿暖,意味着他能有余力去做更多想做的事。
心中有了这份沉甸甸的底气,一个盘桓已久的计划便清晰而迫切地浮现出来——建房。
眼下住的这处老屋,低矮、破旧、阴暗,墙壁是泥土夯筑,已有裂缝,屋顶的茅草每年都要修补,夏漏雨,冬透风。原先只有兄妹五人勉强栖身,尚且拥挤不堪。
若要长远计,若要让这个家真正像个家,若将来……他需要有更牢固、更宽敞、更体面的屋舍。
然而,这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什么材料都能买到、工匠一应俱全的时代。
在这里,建房是件浩大工程。青砖灰瓦,大多需要自己选址挖窑烧制;
梁椽檩柱,要提前进山挑选合用的木料,阴干备料;
石灰或许能买,但用量巨大,也得早早预定。
从准备材料到正式动工,往往需要经年累月的筹备。
“现在开始准备,到秋收之后,便可着手了。”
李云天在心里默默规划。秋收后农闲,正是动土的好时机。
届时,粮食入仓,手头宽裕,也有足够的劳力可以雇佣。
而现在,四月春暖,山土松软,正是备料的开端。
他站在自家低矮的屋檐下,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院落,又望向远处青黛的山峦和自家绿意盎然的田地。
阳光洒在他年轻却沉静的脸上,那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对眼前生计的筹划,更有了对未来的、扎实的构建。
一千二百两的远景,不再只是一个数字,它开始化作脑海中渐渐清晰的砖瓦轮廓、坚固地基和明亮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