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周怀仁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孙掌柜吩咐道：“孙掌柜，李郎君远道而来，你定要招待周全。李郎君在府城期间，一应需求，务必满足。”
“东家放心，小的明白。”孙掌柜连忙应下。
周怀仁又对李云天略一拱手：“李郎君，老夫还有些俗务，暂且失陪。你在府城多盘桓两日，让孙掌柜陪你各处走走看看。”
“周员外请便。”李云天起身相送。
下午，孙掌柜便尽职地做起了向导，带着李云天和周管事在黄州府城内游览起来。
府城果然气象非凡，城墙高厚，街道宽阔，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商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琳琅满目，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南北货行……应有尽有，比河县繁华了不止一筹。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商业活动特有的喧嚣气息。李
云天一边走，一边看，一边默默记下这里的商业氛围、物价水平、消费人群的特点，心中对未来肥皂乃至其他产品在这里的销售前景，有了更直观的估量。
第二日一早，李云天便向孙掌柜提出返程。
出来已三日，家中诸多事务亟待处理，肥皂增产更是迫在眉睫。孙掌柜自然理解，也不再挽留。
于是，冬月十一，李云天与周管事驾着空了的骡车，孙掌柜乘着马车，一同踏上了返回河县的路途。
回程时，或许是因为心头大事已定，合作顺利；
或许是因为卸下了两千块肥皂的负重，骡车轻快；
又或许是归心似箭，一行人脚程竟比来时快了许多。
来时花费近一整日的路程，归时不到四个时辰，天色尚未完全黑透，熟悉的李山村轮廓便已遥遥在望。
骡车驶入村口，碾过熟悉的土路。
虽然只离开了短短三日，但李云天却觉得仿佛经历了不少。
府城的繁华，周宅的气派，契约的落定，未来的蓝图……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而眼前炊烟袅袅、静谧安宁的李山村，则是他一切雄心与筹谋的根基和起点。
“总算是回来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对身旁的周管事道，“老周，明日一早，我们便得全力忙活起来了。
六千块肥皂，可不是个小数目。明日一早，你我各套一架牛车，咱们先去县城买油脂。
另外，让赵大石多烧一些草木灰，筛好后送到中院。”
“东家放心，老奴晓得，会安排好。”周管事沉稳地应道，眼中也闪烁着干事创业的光芒。
骡车稳稳地停在了李家新宅门前。李云天跳下车，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抬头望了望自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
从府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
李云天便叫上周管事，两人各自赶着一架牛车，出了李山村，直奔河县县城而去。
此行目的明确：一是去悦来酒楼结算那四千两肥皂货款；
二是为即将扩大生产的肥皂作坊，采购大量的油脂原料。
牛车在冬日清晨空旷的官道上吱呀前行，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离县城越近，路上的行人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且步履匆匆，神色惶然。
快到城门口时，眼前景象让李云天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只见城门洞外，或坐或卧，挤满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大多瑟缩在单薄的破布片里，抵御着寒风。
他们眼神空洞麻木，间或有孩童微弱的啼哭声传来。
几个持枪挎刀的守城兵卒，正虎着脸挡在城门前，大声吆喝着，不许这些人靠近城门，更不许入城。
一些试图靠近哀求的流民，被兵卒用枪杆不客气地推搡回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啜泣。
流民？而且数量不少！
李云天心中一惊。
这寒冬腊月的，这些人从何而来？
是哪里遭了灾？
看他们这副模样，若得不到安置和救济，怕是很难熬过这个严冬。
轮到他们的牛车靠近城门时，守城的兵卒原本紧绷的脸松了松，其中一个领头的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冲李云天点了点头：
“是李郎君啊，进城办事？快请进！” 说着便挥手让同伴放行。
李云天因曲辕犁和朝廷赏赐，在河县已是小有名气，加之常来常往，这些守城官兵早已认得他这辆牛车和这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
李云天冲那兵卒头领点头致意，赶着车进了城，但心情却并未轻松。
城内街道上，气氛也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和压抑，行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有衙役在街面巡逻。
他先赶着牛车到了悦来酒楼后院。孙掌柜早已候着，见他们来了，连忙迎入内室。
四千两银子的货款，孙掌柜早已备好，都是五十两一锭官铸银锭，交割清楚，手续简洁。
办完正事，李云天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城门口流民的事：
“孙掌柜，方才进城时，见城外聚集了不少流民，守城官兵拦着不让进。不知这些流民从何而来？可是哪里遭了灾？”
孙掌柜闻言，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叹了口气：“李郎君也看见了？唉，这些流民，大多是从北边的艾州府逃难过来的。
听说，艾州府今年夏季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水，江河决堤，淹了不少州县。
秋粮颗粒无收，灾情其实早就有了苗头。
可恨那些地方官，为了自己的考绩升迁，竟然联手瞒报灾情，指望能糊弄过去，或者等着朝廷例行赈济。
结果……拖到入冬，存粮吃尽，树皮草根都刨光了，实在活不下去，这才开始大规模逃荒。
咱们黄州府与艾州府相邻，辖下好几个县，如今都有了流民的踪迹。”
李云天听得心头沉重，追问道：“朝廷难道不管吗？为何不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孙掌柜摇头苦笑，压低了声音：“小郎君有所不知，这地方官瞒报是一层，即便报上去了，层层审批，调拨钱粮，再运到地方，中间耽搁时日不说，经手之人层层克扣，真正能到灾民口中的，能有几何？
如今流民已成规模，艾州府怕是乱象已生，官府弹压尚且不及，哪有余力妥善安置？
这些流民一路逃来，恐怕路上已经饿死不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