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正日子。
寅时末,天还墨黑着,李家宅院已灯火通明。
前院的厨区最早苏醒,地灶里的火重新熊熊燃起,大锅上蒸笼叠得老高,白色蒸汽混着面食与肉类的香气,冲破清冽的晨寒,宣告着这一日的非凡。
中院、后院,所有人皆已起身,各司其职,步履匆匆却有条不紊。
今日的主角李云山,早已沐浴更衣,在后院西厢静候。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绛色公服,显得庄重精神。
头戴黑色幞头,脚蹬乌皮靴,腰间束带,整个人较平日多了几分挺拔与沉稳,只是细看之下,眼底有些血丝,嘴角亦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到底是人生头一遭。
周管事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体面的深青色茧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较往日更为肃穆周全。
他仔细检查了备好的各色物件:寓意吉祥的木雁是否洁净端正;
用于奠雁礼的五色丝帛是否齐整;盛放礼金的箱笼是否锁好;
尤其是那一架装饰着红绸、等候新娘乘坐的“蓝幰”牛车,更里外察看再三,确保万无一失。
这牛车虽非高官显贵所用的金银装饰之“钿车”,但幔帐簇新,铜饰擦亮,在寻常地主乡绅之家,已是十足的体面。
“大郎君,时辰差不多了,该祭告先祖了。” 周管事步入西厢,躬身提醒。
李云天作为家主,已在中堂设好香案。李云山在弟弟的陪同下,于祖宗牌位前焚香叩拜,默祷婚事顺遂、家业延续。
仪式简洁而庄重,完成后,天际已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
“大哥,放心前去。” 李云天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眼底是信任与鼓励,“家中一切有我。周管事陪你同去,诸般礼数,他自会提点。”
李云山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大门。
门外,迎亲的队伍已然齐整,那辆红绸装饰的蓝幰牛车居于中,前后各有数名穿着整洁、精神抖擞的仆从或手持灯笼,或肩挑盛放礼物的担子,其中便有几位是月前才来的新丁,此刻脸上亦满是郑重与荣光。
周管事请李云山登上另一架较为朴素的骡马车,自己则驾着另一架牛车在前引路。
一声吆喝,车队启程。此时天色渐明,冬日清晨的薄雾笼罩着田野村落,空气清冷刺鼻。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离开了自家院落的热闹,行进在乡间道路上,李云山的心反倒更加忐忑起来,忍不住频频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周管事策马靠近车窗,低声宽慰:“大郎君勿需过虑。既已纳采问名,诸礼俱备,今日亲迎乃是水到渠成。一切仪程,老奴在旁,定会妥当。”
他细细分说着一会儿到了柳家可能遇到的环节:“《仪礼》有载,亲迎有‘奠雁’之礼,雁失偶不再配,取其忠贞。
我们以木雁代之,到时您需执雁入门,置于堂前案上,行叩拜礼。
柳家或有‘障车’、‘催妆’之俗,乡间尤盛,无非是图个喜庆热闹,多备些彩缎钱果散与孩童乡人便是。
最要紧的是‘却扇’,新妇以扇遮面,须得您做‘却扇诗’,请新妇移开团扇,方得相见。这诗……可曾备好?”
李云山脸微微一热,点头道:“备了一首,还请周叔把把关。”
说着低声念了出来。周管事捻须听着,虽不深谙诗词,却也觉着意思吉祥、情意恳切,连声道:
“甚好,甚好!定能打动新妇。”
其实李云山是赶鸭子上架,他大字不识,怎能作诗,不过是李云天提几天便教他背了下来而已。
说话间,柳家屯已在望。
村口已有不少得到消息的乡邻孩童翘首以待,见这队虽不奢华却十分齐整的迎亲车马到来,顿时发出一阵欢叫。
早有柳家派出的子侄快步迎上,拱手为礼,引着车队往柳家宅院而去。
柳家宅院自然不及李家三进的气派,是乡下比较常见泥坯房,只是今日收拾得还算整洁。
此时门楣结彩,檐下挂红,一派喜气。
门前果然聚集了不少人,有真为庆贺的,也有等着“障车”讨赏的。
周管事不慌不忙,示意随从将早已准备好的铜钱、彩帛、果饵等物适时散发出去,笑语应对,既不失礼数,又不耽误吉时,很快便清开了道路。
柳家的家主,即李云山的岳父柳林,已身着整洁常服在门内相迎。
双方见礼,李云山依礼拜见。
入门后,直入中堂。
堂上红烛高烧,柳家祖先牌位前亦设香案。柳家女眷已簇拥着今日另一位主角,暂避于内室。
“奠雁” 之礼在堂前举行。
李云山从周管事手中接过那系着红绸的木雁,神色庄重,双手捧之,置于堂中铺设的席上,然后依礼向柳父跪拜。
柳父肃容受礼,口中念诵吉词,完成了将女儿“授”于婿家的象征仪式。
此礼古朴庄重,堂上一时安静,唯闻礼官唱赞之声。
礼毕,气氛便活跃起来。
柳家的亲朋子侄开始笑着“催妆”,催促新妇快快梳妆出门。
往往伴随嬉笑打趣。周管事见状,连忙示意随从再次奉上早已备好的精美妆奁、绸缎等礼物,作为“催妆”之资,既全了礼数,也给了柳家足够的面子。
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内室帘栊终于掀开。
数位柳家妯娌姊妹簇拥着新妇缓缓行出。
新妇身着青色钗钿礼衣,层叠庄重,虽不及命妇的华贵,却极显典雅。
头戴精致的花钗,以皂罗覆面(此乃唐时婚服“蔽膝”遗风或当地俗饰),手中执一柄精美的团扇,将容颜遮得严严实实。这便是“却扇”了。
新娘柳小珍由家中一位有福气的全福妇人搀扶着,向父母行礼拜别。
柳母已忍不住拭泪,柳父亦眼眶微红,叮嘱了几句。
新娘虽看不见面容,但身形微颤,想来亦是心潮起伏。
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众人目光齐聚于李云山身上。
他缓步上前,面向执扇的新妇,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那句在心中背了无数遍的诗,清晰而徐缓地吟出:
“红罗覆面袖笼香,暂掩琼姿待玉郎。
今日幸得秦晋约,愿请仙扇见容光。”
诗虽浅白,但情意真挚,且暗合“却扇”典故。
话音落下,堂上一片叫好之声。
那执扇的素手,微微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终于,团扇缓缓下移,露出了薄施粉黛、艳光惊鸿的容颜。
柳小珍还算清秀,此刻盛装之下,更显明媚,她眼波飞快地扫过李云山,旋即含羞垂下,颊边飞起两抹红晕。
“好!” 喝彩声更响。周管事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却扇礼成,新娘正式由夫家接走。
周管事上前,与柳家执事最后交接了礼书、奁箱等物。
新娘在送嫁的姊妹搀扶下,登上那架早已备好的、装饰红绸的蓝幰牛车。
李云山再次向岳父母行礼辞别,然后登上自己的骡马车。
柳家亦派出数位子侄族人,携带部分嫁妆,组成“送亲”队伍,随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