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了一整天,到了午后,细密的雪粒终于簌簌落下,很快便转为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了屋檐、院落和远处的田野。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下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
李家大宅也依着这雪势,放缓了节奏。李云天一早便发了话,除了照料牲口家禽的必要人手,其余劳作一概暂停,允了所有下人休沐。
前院作坊沉寂下来,厨房却比往日更早地飘出炖煮食物的暖香,下人们聚在通铺房里,围着炭盆,做些针线或闲话,享受着这难得的、由主家主动赐予的闲适。
后院西厢,柳小珍正带着云舒、云裳两个小姑,在暖炕上对着花样,偶尔传来低低的笑语,气氛宁和。
李云天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新进门的长嫂,正以一种不张扬却切实的方式融入这个家,她敬重自己这个“小叔家主”,对弟妹温和细心,中馈事务也渐渐上手。
这让他肩头的担子,无形中又轻了一分。
眼见一切安稳,李云天便转身进了自己的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将外间的风雪声与隐约的人语隔绝开来。屋内烧着炭盆,温暖如春。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处理什么事务,而是从带锁的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装订寻常的蓝皮簿子。
簿子打开,里面记录的并非时人熟悉的竖排文字账目,而是一行行奇特的、由弯曲笔画构成的阿拉伯数字,以及更为古怪的左右分列、标注着“借”、“贷”的表格复式记账法。
这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也是他梳理这纷繁世道与家业根基最清晰的工具。
研墨,润笔,他的神情变得异常专注。窗外雪落无声,窗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以及偶尔拨动算珠的清脆之声。
他要进行一次彻底的盘存,看清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一年有余,究竟打下了怎样的基业。
首先是进项葛粉收益,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
前六个月,每月稳定供货两千斤给“周氏商行”;
中间四个月,增至两千五百斤;最后两月,已是三千斤。
全年总计两万八千斤。按每斤一百七十文的合约价,指尖在算盘上轻快地跳动,最终定格——四千七百六十两白银。
这是起步的根基,虽然后来比重降低,却不可或缺。当然还有库存的葛粉三万三千余斤未出货。
肥皂的暴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两次交易,共计八千块。
每块二两,简单的乘法,结果却令人屏息——一万六千两白银。
其中一万两,已被他谨慎地兑换成了一百枚一两一枚沉甸甸、黄澄澄的金豆。
握在手中的感觉,比任何数字都更让人踏实。
天子赏赐: 因曲辕犁之功,来自遥远长安的恩荣。
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十匹。这份赏赐的意义远超其物质价值,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田亩产出: 这才是土地最根本的回馈。
夏收的小麦,八十六石;秋收的水稻,一千二百三十石。按市价折银,分别是六十八两和九百八十四两。
粮食堆满仓廪的感觉,是任何银钱都难以替代的安心。
他将这些数字逐一汇总。算盘珠最后一次归位时,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全年收益白银八千八百一十二两,黄金二百两。
然后是出项: 他的笔调变得审慎。银钱如水,花出去才是学问。
三次购置人口,是最大的单笔支出,共计八百八十六两。
那些如今在院中各有职司的面孔,曾是这个价格。
扩充畜力,买牛花费二百三十两。
自养牲畜,猪仔六头,五两。
原料收购,葛根四万两千斤,耗钱八贯又四百文(折银约八两四钱)。
基建重投,扩建宅院、作坊,请工购料,一千三百两。这份投入如今已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宽敞与产能。
家族喜事,长兄娶亲,各项开支累计二百八十两。这钱花得喜庆。
战略储备,收购制作肥皂的关键油脂,九百七十两。
日常杂项,笔墨纸砚、人情往来、额外犒赏等,约一百八十两。
全年总支出:白银三千六百二十五两。
收支相抵,年度结余:白银五千一百八十七两。
再加上去年结存的五百三十两,目前家中能动用的白银共计五千七百一十七两。
而黄金二百两,则被视作压箱底的硬通货和避险之资,轻易不动。
合上记载银钱的簿子,他又翻开一页,记录着无法完全用银钱衡量的“产业”:
牲畜栏: 牛六头,五大一小,骨架雄健;
骡马一头脚力颇佳;
公猪两头,母猪四头,其中两头已成功繁衍,现拥有活泼的小猪仔二十一头;
鸭三百六十只,在水塘雪地里扑腾;
鸡八百只,在避风的窝棚里咕咕作响。这些,是持续的肉食、蛋类、畜力来源,是活的财产。
土地册: 永业田五百亩,买卖田三百三十八亩。合计八百三十八亩田地,在这乡间,已是了不得的田产规模。
人口簿: 奴籍下人六十名。这其中包括前初买的的旧仆、月前买回的灾民。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各有名姓、逐渐熟悉的面孔,是劳动力。
笔尖在此停顿。李云天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心中波澜起伏。
从穿越之初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命悬一线的绝境,到如今仓有储粮、库有金银、田连阡陌……不过两年多的光景。
这份产业,已然是扎扎实实的殷实之家,甚至隐隐有了地方小豪强的雏形。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志得意满。这数字背后,是步步为营的谨慎,是超越时代的技艺带来的暴利窗口,也蕴含着这个时代固有的风险。
黄金白银虽好,却不能直接当饭吃、当盾用;田地人口虽是根基,也需时刻应对天灾、赋税、人情乃至潜在的觊觎。
“路还长……” 他低声自语,将账簿仔细锁回抽屉。
窗外的雪,覆盖了旧年的痕迹,也预示着新的开始。
来年,肥皂生意需稳中求进,或许该考虑更精细的分工与质量控制;
田庄管理需要更系统的章程;
家中人口增多,规矩和教化也要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