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马车已在一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素净,墙内可见探出的老树虬枝,颇有些岁月沉淀的静气。
崔敬文笑道:“侯爷,我们到了,且进去一观究竟。”
崔福上前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打开门探出头来,一眼便认出崔敬文。
忙打开大门,小跑过来躬身行礼道:“崔侍郎有礼了,老爷已告老还乡,不知侍郎大人今日上门有何要事?”
毕竟此宅主人告老之前也在户部任职,肯定与崔敬文颇有往来,这管家模样的男子能认出来也不奇怪。
崔敬文摆了摆手道:“万管家不必多礼,本官听闻万侍郎要出卖此宅,携友前来一观,若合适,我这朋友便买下了。”
万管家这才打量起李云天,稚嫩的面容让其吃惊,这个年纪竟能让国公府的公子出面买宅,想必身份必定不凡。
“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哈哈…万管家是本官疏忽了,这位陛下亲封的兴农侯李云天李侯爷。”崔敬文介绍道。
万管家连忙行礼:“候爷勿怪,小的确实不知侯爷大驾光临,还请侯爷恕罪。”
李云天:“万管家不必多礼,我们先看看宅子如何?”
万管家忙不迭侧身让开,躬身做出延请的姿态:“侯爷请!崔侍郎请!”
李云天当先一步,跨过了那道略显斑驳却依旧结实的青石门槛。
一股与门外坊市清冷空气迥异的、混合着旧木、尘土与隐约书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种被时光浸润过的沉静。
入门先是一道素雅的水磨砖影壁,壁上浅浅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已有些模糊,却更添古意。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砖墁地,缝隙间生出些绒绒青苔。
正对着的便是第一进的正厅,五开间,黑柱朱窗,瓦当整齐,虽无奢华装饰,但格局大气,梁柱用材厚重,显见当年建造时的考究。
庭院左右各有厢房数间,廊庑相连,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侯爷请看,” 万管家在一旁引路,语气恭敬中带着对老宅的熟悉与一丝不舍,“这前院最是规整敞亮,原是老爷接待寻常访客、家中子弟习字读书之所。地面用的是上好的‘金砖’,雨雪不滑,夏日阴凉。”
崔敬文微微颔首,对李云天道:“万侍郎是雅致之人,宅院不求奢华,但求舒适实用,一砖一木都很实在。”
李云天点头,目光已扫过庭院角落那株高大的老槐树,此时虽叶落枝秃,但树干粗壮,枝桠遒劲,想来夏日必定浓荫蔽日。
他注意到庭院一角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井栏磨得光滑,这在他心中是个加分项——用水方便。
“正厅及两侧厢房俱完好,只是家私已随老爷南运,略显空旷。”
万管家一边说,一边引着二人穿过正厅旁的垂花门,进入第二进院落。
这里比前院更为幽静,正面是五间上房,两侧亦有厢房,以抄手游廊环通,中间一方小小的天井,摆着两个早已无水的大鱼缸。此处显然是主人起居的内宅,更为私密。
“上房与东厢房皆地板架空,下设地龙,冬日若生火,满屋皆暖。西厢房则用作书房与库房。”
万管家介绍着,推开上房的一扇门。屋内虽然空空,但窗明几净,高大的窗户糊着新换的绵白窗纸,光线极好。
李云天仔细看了看屋角的地龙通风口,又摸了摸墙壁的厚度,心中暗暗满意。
宅子的基础条件确实不错,保养得宜,结构合理,没有华而不实的部分,很对他的脾气。
崔敬文察言观色,见他神色平和专注,便知有戏,笑道:“侯爷,后头还有一进,以及东跨院和后园,不妨一并看了?
尤其是那后园,虽不算大,但原有的一些花木山石还在,稍加整理,便可成一处怡情小景。”
“敬文兄说的是,我们且往后看。”
李云天应道,心中对这宅子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这安仁坊的清静,宅院的规整与实用,以及原主人的背景,都让他觉得,此处或许正是他在京城所需的那个“落脚点”。
从最后一进院子穿过月亮门出来,李云天心中已有了定论。
三进院落,规整敞亮,梁柱结实,地龙完备,东跨院宽敞可作仓储或安置更多仆役,后园虽略显荒芜,但亭台基址尚在,老树奇石犹存,稍加修葺打理,便是个极好的休憩之处。
整个宅邸透着一种历经时光沉淀的稳重与实用,没有浮夸的装饰,却处处显出原主人的品味与用心。
更难得的是安仁坊这清贵安宁的环境,正合他低调务实、不欲过分张扬的性子。
崔敬文一直留意着他的神色,见他从后园步出时,眉眼舒展,目光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便知此事已成大半。
他适时含笑开口问道:“李侯爷,前后看罢,觉得此宅如何?可还入得眼?”
李云天转身,对着崔敬文拱手,诚心实意地道:“敬文兄费心了。此宅格局周正,用料扎实,闹中取静,甚合我意。云天甚是满意,此番真要多谢崔兄了!”
“侯爷满意便好!”崔敬文笑容更盛,随即转向一直恭敬跟随在侧的万管家,“万管家,既如此,便请直言,此宅售价几何?”
万管家早有准备,连忙躬身答道:“回崔侍郎,回李侯爷,我家老爷离京前有明确交代,此宅连同其中不可移动的物事,作价八万五千两白银。
老爷说,此乃实价,因急售返乡,不再议价。” 说完,他小心地觑着两位贵人的脸色。
“八万五千两……”
李云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这个价格,对于一座占地十亩余、三进带园、位于安仁坊这等好地段的官宦旧宅而言,其实算得上公道,甚至可能还略低于市价,想必是那万侍郎急售的缘故。
然而,这个数目却让他瞬间感到了切实的尴尬。
他此番进京,虽带了价值不菲的肥皂,但第一批货款四万两还暂存于崔敬文处,并未支取。
加这中间足足有四万五千两的缺口,还不算去衙门换契的花费!
他原本想着先看看,若价格合适,再想办法筹措,或先付部分,却没想到对方要求的是“实价”、“不议价”,且显然是期望一次性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