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的七月,天空像一口倒扣的炽热铜钟,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河县那两成因地理所限、终究未能寻得水源的村庄,田地早已化为一片刺目的灰白,裂开的口子能塞进孩童的拳头,今年颗粒无收已成定局。
即便是那八成找到了些水源的村庄,也有近一半,因水源有限、蒸发剧烈,田里的庄稼在持续的高温干旱下日渐萎靡,蔫黄的叶片蜷缩着,勉强吊着一口气。
老农们蹲在田埂,看着那稀稀拉拉、穗头干瘪的庄稼,苦涩地摇头。
就算现在立刻下雨,收成能剩下五六成,已是老天开恩。
七月二十这一天,格外的热。
日头仿佛就悬在头顶一尺之处,光线灼人,连风都是滚烫的,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李云天刚从试验田里查看作物抗旱情况回来,一身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喉咙干得冒烟,脑袋也有些发晕,这是盐分随汗水流失过多的迹象。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厨房,想弄点盐水茶,补充些体力。
厨房里闷热异常。他径直走向存放盐罐的角落,那是一个半旧的粗陶罐。
然而,当他伸手揭开罐盖时,指尖传来的却不是往常干爽的触感,而是一种明显的、带着凉意的潮湿。
他心中一凛,仔细看去,只见原本应该颗粒分明、干燥雪白的食盐,此刻表面却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湿气,有些角落甚至微微板结,颜色也变得暗沉。
“盐缸返潮……”李云天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句不知在何处听过的古老农谚,后半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大雨难逃!”
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难道……这持续了数月、几乎让人绝望的干旱,真的要有转机了?
为了验证这突如其来的猜想,他连调好的盐水茶也顾不上喝,将盐罐盖好,转身便快步出了门,直奔村中那口最大的池塘。
池塘的水位比他上次看时又下降了不少,露出更多干涸龟裂的塘泥,但中央尚存一汪浑水。
此刻,这汪水面的上空,正呈现着一幅奇异的景象。
数不清的蜻蜓,几乎贴着水面在低低盘旋、飞舞。它们透明的翅膀在烈日下急速振动,带起细微的气流,身影交织成一片忙碌而略显慌乱的网。
有的蜻蜓甚至不时用尾尖轻轻点一下水面,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蜻蜓低飞江湖畔,即将有雨在眼前。” 又一句熟悉的谚语浮现心头。
盐罐返潮,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结合这大规模、低空盘旋的蜻蜓……
李云天站在塘边,感受着空气。那股无处不在、令人烦躁的极致干燥,似乎……似乎隐隐约约,掺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闷浊感。
风依旧热,但吹在皮肤上,不再只是单纯的灼烫,仿佛有了些许沉甸甸的、水汽酝酿的征兆。
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爬上了他满是汗渍的脸颊。
他几乎能确信——老天爷,这场救命的雨,真的要来了!而且,很可能来势不小。
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回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进院门,便高声唤来周管事和赵大石。
两人匆匆赶来,见李云天虽满身汗湿,脸上却带着不同寻常的亮色,都有些疑惑。
“周管事,老叔头,立刻安排下去,全家动员,做好防暴雨的准备!”李云天开门见山,语气急促而肯定。
“暴雨?”周管事和赵大石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如洗,烈日嚣张,连一丝云彩的影子都找不到。
“侯爷,这……这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哪来的雨啊?”赵大石忍不住开口,满脸的不解。
周管事也迟疑道:“是啊侯爷,是不是您太累,看岔了?这旱了这么久,大家都盼雨盼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可这天象……”
李云天知道他们难以相信,毕竟干旱的印象太深了。
他摆摆手,没有详细解释观察到的细节和那些“不靠谱”的农谚,只是语气不容置疑:
“我自有判断。你们听我的,立刻去办。尤其要记住,干旱了这么久,土质疏松,一旦暴雨倾盆,极易引发山体塌方、坡地滑塌,甚至形成泥石流!
村边靠近山脚、崖壁的住户要特别提醒,必要时提前转移到安全处。
田里的沟渠,特别是我们新修的引水渠和排水口,要全部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疏通的疏通,防止大水冲垮渠岸,或者排水不及淹了庄稼!”
他看着两人依旧将信将疑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照我说的做,我估计,最迟不超过今日午夜,必有大雨!且雨势恐怕不会小。快去!”
周管事和赵大石跟随李云天日久,深知这位年轻侯爷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且事后往往证明其深谋远虑。
见他如此郑重急切,神色不似作伪,纵然心中疑问如潮水翻涌,但出于长期的信任与服从,两人不再多问,立刻拱手应道:“是!我们这就去安排!”
很快,李山村刚刚为抗旱稍缓而松了口气的气氛,又被一阵新的、带着些许莫名紧张的命令所打破。
铜锣被敲响,赵大石粗犷的声音在村中回荡,召集青壮。
周管事则带着几个识文断字、口齿伶俐的仆役,分头去向各家各户传达侯爷的“防暴雨”指令。
村民们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几乎都与周、赵二人相同——抬头看天,一脸茫然。
但出于对李云天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有备无患”的古训,大家还是动了起来。检查房前屋后排水,加固畜棚,清理沟渠……
李山村在烈日的炙烤下,为一场尚未见踪影的“暴雨”,开始了奇特的准备工作。
而李云天,则独自站在院中檐下,再次望向那依旧晴朗得刺眼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仿佛在静静等待,那即将撕破漫长干旱的第一声雷鸣。
(除夕、春节每天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