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面圣后的第二日上午,天色澄明,虽寒意依旧,却是个适合走访的好天气。
李云天乘坐一辆并不奢华的青幔马车,带着精心准备的礼品,由赵虎驾车,陈安随侍在侧,主仆三人离开安仁坊,向着位于永兴坊的崔国公府行去。
永兴坊靠近皇城,是勋贵高官云集之地,坊内道路宽阔整洁,宅邸连绵,门庭巍峨,透着不同于其他坊里的肃穆与贵气。
崔国公府作为开国勋贵、世代簪缨之家,府邸更是其中翘楚。
远远望去,朱漆大门高阔,门前一对石狮威猛肃穆,檐下悬挂的“敕造崔国公府”匾额金漆粲然,历经岁月更显厚重。
府门台阶下,已有几名家丁垂手侍立。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
陈安先一步下车,正要向门房通传,却见那国公府正门竟已缓缓打开一道,一位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的年轻公子,正带着温和的笑意,迈步从门内走出。
正是崔国公的嫡孙、李云天的好友兼合作伙伴——崔敬文。
“敬文兄!”
李云天见到友人亲自出迎,而且是从正门迎出,心中既感温暖也有些意外,连忙快走几步上前。
“云天!”崔敬文笑容愈发灿烂,也加快脚步迎上,两人在门前石阶下相遇。
崔敬文仔细打量着李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臂,朗声道:“一别近载,云天风采更胜往昔!
只是这面色……看来在河县没少受日头眷顾啊!” 语气熟稔亲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李云天也笑道:“敬文兄说笑了,田间地头打滚,哪比得上兄长在京中修身养性,更见清雅。倒是劳烦兄长亲自出迎,云天真是不敢当。”
“诶,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崔敬文一摆手,神色真诚,“得知你昨日已抵京,又蒙入宫面圣,为兄便盼着你来。
祖父他老人家也念叨了几次,说你这‘兴农侯’必定带了不起的成果回来。
今日你登门,我若不在门口候着,岂不失礼?”
他话语间既表达了崔府上下的重视,也点明了对他面圣结果的关切。
说着,崔敬文目光转向后面正从马车上卸下礼品的陈安和赵虎,对李云天道:“云天你也太见外了,来便来了,还带这些物件作甚。”
李云天正色道:“兄长此言差矣。小弟能顺利在京郊置下产业,全赖老国公与兄长鼎力相助,此乃雪中送炭之情。
今日初次过府拜望,聊备薄礼,略表寸心,亦是礼数所在,万望兄长与老国公笑纳。”
崔敬文见他态度恳切,便不再推辞,笑道:“好,好,你这份心意,我便代祖父收下了。
祖父已在花厅等候,咱们快进去吧,这外头冷得紧,莫要冻着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赫然是那已然洞开的国公府正门。
按礼制,国公府正门非重大节庆或迎接极尊贵的客人通常不开,日常皆走角门或侧门。
崔敬文此举,无疑是给予李云天极高的礼遇,既是因为李云天如今是受皇帝看重的侯爵,更是因为崔家将他视为重要的合作伙伴与值得交往的晚辈。
更重要的恐怕是更为看重李云天的将来,这崔老国公可谓是人老成精,那眼光还真是毒辣。
李云天自然明白其中含义,心中感念,也不多作虚辞,拱手道:“那便有劳兄长引路了。”
崔敬文笑着点头,与李云天并肩,率先从正门步入。
陈安和赵虎手中的礼品被崔府迎上来的家丁妥善交接搬运。
崔敬文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与李云天说着话:
“昨日宫中面圣,一切可还顺利?祖父虽未多问,但我看他老人家的神色,对你此行期许颇深。”
李云天微微颔首,低声回应:“托陛下洪福,托老国公与兄长福荫,面圣还算顺利。陛下对稻种之事甚为关切,亦有嘉勉。”
“那就好!”崔敬文眼中闪过欣慰与了然,“我便知道,以你之能,必不负圣望。待会儿见了祖父,他定要细细问你。”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暖阁之外,檐下悬挂着“静怡斋”的匾额,此处便是崔国公冬日里常待的暖阁花厅。
早有侍女打起了厚厚的锦帘,一股混合着檀香与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崔敬文在门外略停,提高声音道:“祖父,兴农侯李云天前来拜见。”
里面传来一个虽然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带着威严的声音:“快请进来。”
崔敬文对李云天点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步入了温暖如春、陈设古朴雅致的花厅之中。
甫一踏入花厅门槛,暖意与淡淡的檀香便轻柔包裹而来。
厅堂宽敞明亮,陈设并不追求极致的奢华炫目,却处处透着百年勋贵世家沉淀下的品味与底蕴。
紫檀木的桌椅几案泛着温润的光泽,多宝阁上错落放置着古籍、瓷器和奇石,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最引人注目的是朝南一面巨大的菱花格窗,冬日柔和的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纸洒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净温暖。
李云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花厅主位之上。
那里端坐着一位老者,正是当朝国公,崔炎。
只见他年约六旬,头发胡须已然雪白,但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面色是健康的红润,并不见多少老迈的灰败之气,尤其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内蕴,仿佛能洞悉人心,顾盼之际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历经风云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
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绣有暗色云纹的锦缎常服,腰束玉带,身形虽因年岁略显清瘦,但脊背挺直,毫无佝偻之态,坐在那里便如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枝干遒劲的古松,沉稳而有力地成为整个花厅气场的中心。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随着崔敬文走进来的李云天身上时,那份威严的目光中,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抹温和与慈祥。
尤其是看到李云天恭敬守礼的姿态和虽经风霜却清澈明亮的眼神时,那抹温和之意更浓了几分,嘴角也微微上扬,形成一个真正带着笑意的弧度。
这是一种长辈看到出色晚辈时,欣慰与赏识交织的神情。
李云天不敢怠慢,立刻整肃容色,快步上前,在距离主位约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毫不犹豫,以最郑重的晚辈谒见尊长之礼,向崔炎深深叩首:
“晚辈李云天,叩见老国公!国公爷福寿安康!”
他的声音清朗恭敬,动作一丝不苟,显得诚意十足。
崔炎见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