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的四位国公互相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装聋作哑。
卢兴隆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陛下，崔兄所言在理。
李云天之功，确乎不小。老臣以为，赏，自然是要赏的。
金银田宅，陛下可酌情厚赐，以彰其功，亦足显天恩浩荡。”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爵位之上，是否需慎之又慎？毕竟，李侯爷年未及冠，纵观古今，似这般年纪便位列国公者……实属罕见。
骤然显贵至极，恐非全然是福，亦恐朝野之间，物议非非。”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派勋贵的保守心态——可以给实惠，但顶级爵位，最好还是按资历、按“传统”来。
蔡炳辉、范承、吴恩也纷纷附和，大抵意思相近：
功劳认，该赏，但爵位不宜升得太高太快，尤其是直接跻身国公之列，显得过于骇人听闻，与国朝典制、人情世故似有未合。
他们或暗示可先晋为郡公，或建议加封虚衔、厚赐实利，总之，对“封国公”一事，持保留或委婉反对态度。
李为民的目光又扫向四位尚书：“四位爱卿，主管吏、户、礼、工，于此可有见解？”
吏部尚书陈家桥和礼部尚书周童，或与某位国公关系密切，或自身思想偏于守成，闻言均谨慎表示，封赏之事关乎朝廷体例与功臣秩序，当徐徐图之，稳妥为先，言下之意并不支持立刻给予过高的爵位晋升。
工部尚书吴怀义则从实务角度表示，若推广新稻，工部在水利、仓储等方面确需大力配合，赏赐应能确保此事顺利推进，但具体如何赏，未置可否。
唯有户部尚书王坤，掌管天下钱粮，对“亩产十三石六斗”的意义体会最为直接深刻。
他出列躬身，语气激动：“陛下，臣掌管户部，深知粮秣乃国脉所系！
兴农侯此稻若成，于我户部而言，不啻久旱甘霖！
每年国库钱粮收入，或可因此有望大增；
各州县常平仓储备，亦可更加充实；
应对灾荒、稳定粮价，将更有底气！
此乃实实在在、惠及万民、充盈国库的巨功！臣以为，确如崔国公所言，当重赏！”
不过，具体如何“重赏”，王坤也聪明地没有越界详细说明，只强调了功绩该赏，将皮球又踢了回去，但他支持重赏的态度是明确的，且理由紧扣本职，很有分量。
听了一圈，李为民心中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崔炎和王坤支持重赏，但未具体化；其余七人，则或多或少对“重赏”尤其是“重赏爵位”表达了疑虑或变相反对。
他想要的那种君臣一心、共同认识到此功划时代意义并支持他给予李云天相匹配荣誉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感受到的是勋贵集团对新贵的排异，是部分朝臣的因循守旧。
然而，这股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却被他帝王的修养与理智死死摁住。
他不能拍案而起，不能厉声呵斥。
因为这些人提出的顾虑，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并非全然无理取闹；
更因为，这朝议之事，本就是他允许甚至鼓励的。
若是因意见不合便龙颜大怒，岂非自毁规矩？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指在御案下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微现。
但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
“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下方众人。
“封赏之事，关乎国体，确需慎重。今日所议，暂且至此。诸位且退下吧。朕，还需再思量思量。”
他没有给出任何结论，但那股压抑着的失望与怒意，却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弥漫了整个养心殿。
九位重臣心头皆是一紧，深知陛下这次是极其不悦了。
他们不敢多言，纷纷躬身行礼：“臣等告退。”然后小心翼翼地，鱼贯退出了气氛凝重的养心殿。
殿门轻轻合拢，将殿外的光线与声音隔绝。李为民独自站在空旷的御案之后，望着方才众臣站立的位置，胸膛起伏。
他知道，给李云天的封赏，绝不会因为这些阻力而取消或减弱，相反，这更坚定了他必须要给予足够分量赏赐的决心。
只是，该如何绕过这些无形的桎梏，如何找到一个既酬功又尽可能减少震荡的方式？
这不再仅仅是一次封赏，更是一次他与部分旧有观念和利益格局的无声较量。
而这场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九位重臣心思各异地退出养心殿，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却吹不散各自心头的凝重与思索。
他们三三两两，沿着宫道沉默前行，尚未走出多远，却见一名青衣内侍脚步匆匆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先是恭敬地向崔国公崔炎和户部尚书王坤行礼，然后压低声音道：
“崔国公，王尚书，陛下有请，请二位再回养心殿一趟，陛下尚有垂询。”
崔炎与王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深意。
陛下果然不甘心就此罢休，这是要私下再议了。
二人当即停下脚步，向同行的其他几位重臣略一致意，便转身跟着那内侍，再次折返回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其他七人见状，脚步微顿，目光复杂地望向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卢国公等人暗自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几位尚书则更加谨慎，知道此事远未结束。
他们不再多言，各自怀揣着心思，快步离开了皇城。
养心殿内，方才的压抑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李为民已从御案后走出，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前，背影显得有些沉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怒容，只剩下深思与决断。
“坐吧。”
李为民指了指方才的座位，自己也走回御案后坐下。“此处已无旁人，朕想听听你们的实在话。
李云天之功，究竟该如何赏？方才殿上，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崔炎与王坤谢座后，知道这是陛下推心置腹之时。
崔炎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殿上诸公所言，虽各有立场，但有一点，老臣以为不无道理——李云天确实太过年轻。”
李为民眉头微挑，看向崔炎，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