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范承转过身，目光灼灼：“这李云天，无家族荫庇，无显赫师承，年未及冠，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他能沉下心来，去做事！去做那最苦最累、许多人看不起的农事！
去观察、去琢磨、去试验！
三年，就弄出了能让粮食翻倍的稻种！这是什么？这是真本事！是于国于民有大用的真本事！”
他走到孙辈面前，一一扫过他们的眼睛：“你们呢？生在国公府，长于锦绣丛，衣食无忧，前程似有保障。
可扪心自问，你们有何所长？可能如他一般，耐得住寂寞，钻研出一门利国利民的技艺？
还是只会躺在祖辈功劳簿上，饮酒作乐，品评他人长短？”
几个孙辈被问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范承语气稍缓，却更显语重心长：“陛下封赏他，赏的不是他的出身，赏的是他的功劳，他的才干，他对朝廷、对百姓的价值！
这便是我大周立国之本——有功则赏，有才则用！
若都只论出身门第，不论真才实学，这江山如何稳固？这盛世如何延续？”
他顿了顿，道：“老夫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告诉你们，莫要学那些浅薄之辈，人云亦云，只知贬低嫉恨。
当以这李云天为镜，也为一励！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山野之人，尚能凭借自身努力，做出一番惊天事业，获封郡公。
你们呢？你们背靠国公府，有最好的资源，最优渥的条件，更广阔的眼界，难道反而要碌碌无为，只知坐享其成，甚至沦为嫉贤妒能、只会背后嚼舌的庸碌之徒吗？”
“祖父……”长孙范汝兵抬起头，眼中有所触动。
范承拍了拍他的肩膀：“京中流言蜚语，说他这不好那不行，无非是有些人面子上过不去，心里酸得慌。
这等言语，如同蚊蝇嗡嗡，何须在意？真有志气，便去做出比他更了不起的功绩来！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或如他一般，在某一技艺上钻研至深，造福一方，那才是真本事，也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而非靠祖荫得来的那点虚名！”
他最后沉声道：“记住，我范家子孙，可以不成材，但不可不成器；
可以无大功，但不可无大志；
可以不喜某人，但不可不尊重真正的功劳与才干！
这李云天，无论你们喜不喜欢，他的功绩摆在那里，他做事的态度，便值得你们学上一学！”
范承这番教诲，很快在范府年轻一代中传开，也通过姻亲故旧，传入了一些相熟的家族耳中。
许多与范承持相似看法的朝臣或世家家主，闻之深以为然。
吏部的一位侍郎私下对友人道：“范老公爷此言，才是老成谋国、教子有方。
李云天之功，利在千秋，赏当其功，有何不可？
那些非议，无非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痼疾，见不得寒门骤贵罢了。
殊不知，朝廷若能多几个李云天这般实干之才，实乃国家之幸。”
一位以清流自居、家风严谨的御史中丞，在教导子侄时也道：“君子当见贤思齐。
兴农郡公或许出身微末，言行或有不合京城繁文缛节之处，然其心在农桑，其功在社稷，此乃大节！
尔等当观其大者，效其务实勤勉之精神，而非拘泥于细枝末节，随波逐流，妄加贬斥。
读书为何？不正是为了明理，为了济世？若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只会以出身论人，与市井长舌妇何异？”
甚至在部分武将世家，也有开明者以此激励子弟：“看见没？如今这太平年月，立功不见得非要在沙场。
那李云天在田垄间，一样立下不世之功，得了陛下重赏！
你们若觉着自己弓马娴熟，兵法烂熟，便也想想，除了上阵杀敌，还能为这天下太平做些什么实在事？
陛下如今重农桑，重实务，正是好男儿用武之时！”
这些声音，虽然未必如那些充满敌意和嫉妒的流言般传播迅猛、引人注目，却如同沉稳的基石，在长安城纷扰的舆论场中，提供着理性与正向的支撑。
它们代表着朝堂中一部分清醒而务实的力量，他们或许不会公开为李云天摇旗呐喊，但内心认可其价值，也对那些无端的贬斥嗤之以鼻。
这股力量的存在，如同潜流，或许在关键时刻，便能起到平衡甚至扭转风向的作用。
李云天在京城，并非全然孤立无援，只是这些支持，往往更加含蓄，也更加依赖于他接下来能否用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回应这些理智的期待。
时间并没有因为两股风评不同的议论声而停下脚步。
腊月三十，除夕如期而至。
巍峨的太极宫在夜幕中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朱红宫墙内，处处张灯结彩，巨大的宫灯悬挂于檐廊之下，将汉白玉的台阶和广场映照得一片通明。
今夜，皇帝李为民于此设宴，款待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以及有爵位的勋贵世家，共庆新春，辞旧迎新。
宫门外，车马云集，冠盖如雨。
身着各式品级朝服的官员、锦衣华服的宗室、气度不凡的勋贵及其家眷，在内侍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酒肴香气，以及一种属于帝国最高规格盛宴的、混杂着庄重与喜庆的特殊氛围。
李云天身着一品郡公的朝服，这是他受封后首次在如此盛大的公开场合亮相。
衣袍是崭新的，规制严整，穿在身上却仍觉有几分陌生与约束。
他乘坐的马车在宫门外停下，随着人流步入宫门。
沿途所见，殿宇恢弘，侍卫肃立，内侍穿梭，一派天家气象。
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探究，乃至某些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敌意。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尽量忽略那些复杂的注视，心中却比在河县田间时要紧绷得多。
宴席设在太极宫正殿及两侧偏殿，依据身份品级各有区域。
郡公的席位已然不低，被安排在靠近御阶下首的左侧区域。
李云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满殿皆是陌生面孔，衣香鬓影，谈笑风生，多是相熟之人互相寒暄致意，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交际圈。
他孑然一身坐在其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