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议论，一贬一“扬”，一恶一“善”，却都同样将李云天置于了京城社交场最聚焦的视线之下。
而李云天本人，对此或许有所察觉，或许浑然不觉，依旧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沉默地面对着来自这座千年帝都复杂而微妙的第一轮“检阅”。
盛宴的华光与阴影，同时笼罩在这位年轻郡公的身上。
事情并未因那两个圈子的窃窃私语而告一段落。
宴至中程，歌舞稍歇，内侍宫女们正穿梭为各席添酒换盏，气氛稍显松弛之际，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高全，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御阶之侧，沿着铺着厚厚红毡的通道，径直朝着偏殿李云天所在的区域走来。
高全身着绛紫色宦官品级袍服，手持拂尘，面容在宫灯映照下半明半暗，步履稳健而无声。
他所经之处，原本喧哗谈笑的官员勋贵们，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或微微侧身以示恭敬，目光追随着这位御前红人的去向，心中揣测着陛下又有何旨意下达。
只见高全目标明确，脚步不停，竟一路走到了那位新晋郡公的席前。
此时，李云天正低头小口啜饮着杯中残酒，心中还在思量着刚才隐约感受到的那些不善目光与殿内浮华背后的暗流。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了案几一角，一股淡淡的、属于宫内高级内侍特有的熏香气味飘入鼻端。
“李郡公。”
高全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用仅容两人听到的音量耳语道，“陛下让咱家过来，请您移步，去主殿一趟。”
李云天闻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主殿？
那可是今晚宴席的核心区域，御座之下，坐的是诸位成年皇子、得宠公主、近支皇室宗亲，以及像崔国公、卢国公这样地位最为尊崇的几位开国老臣！
自己一个小小的郡公，按制若无特召，是绝不可能踏足那等席位的。
陛下此刻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心头疑云骤起，但天子口谕已至，容不得半分迟疑与推诿。
李云天立刻放下酒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和袖口，站起身，对着高全微微颔首，以示领命。
趁着起身的间隙，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果然，附近不少原本就在暗中关注他这边动静的官员勋贵，此刻都投来了更加惊疑、探究，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目光。
尤其是东侧暖阁附近以卢弘达为首的那群纨绔，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不解，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没料到这位“乡下小子”竟能劳动御前大总管亲自来请，而且方向还是主殿！
李云天强压下心头的疑问与微微的紧张，保持着面色平静，对高全用同样低微的声音问了句：
“高公公，陛下突然召见，不知……所为何事？可否请公公稍作提点，小子也好心中有所预备，不至御前失仪。”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对这位皇帝近侍应有的尊重。
高全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声音依旧压得极低：
“郡公爷多虑了。陛下只是想让郡公爷在皇室子弟面前露露脸，具体何事，咱家也不便多言。
您只管放宽心，陛下对郡公爷一向是关爱有加的。时辰不早，还是莫让陛下久候为好，郡公爷请随老奴来吧。”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透露任何实质信息，又暗示了皇帝的善意，还委婉地催促了行程。
李云天知道再问也是无益，便不再多言，只道：“有劳公公引路。”
高全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迈着那特有的、平稳而迅捷的步子，引着李云天离开了偏殿的席位。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偏殿与主殿之间那道悬挂着华丽宫灯、有内侍肃立守卫的廊道。
沿途遇到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见到高全亲自引着李云天，无不面露讶异，纷纷避让行礼，目光在李云天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变长，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揣测。
李云天目不斜视，只是跟随着高全的背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廊道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些，掌心也微微有些汗湿。
这不只是简单的召见，这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公开的信号。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的是什么，是福是祸，是单纯的垂询，还是另有深意。
但他知道，从踏入主殿的那一刻起，他在京城的境遇，或许将迎来一个新的、更加无法预测的转折。
而身后偏殿里那些或嫉恨、或好奇、或算计的目光，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压力，推着他，走向那灯火最为辉煌、也最为森严的帝国权力核心区域。
廊道并不长，却仿佛走过了漫长的距离。
当李云天跟随高全踏出廊道，正式步入太极宫主殿的瞬间，一股更为恢弘、庄严，且混合着顶级权力与奢华气息的氛围，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间远比偏殿开阔高旷，穹顶绘着日月星辰、飞天神女，巨大的蟠龙金柱撑起整片辉煌。
御阶高置，鎏金御座在无数宫灯和巨型烛台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御座之上，皇帝李为民已褪去了最隆重的冕服，换上了一身更为舒适但仍显尊贵的明黄常服，面带微笑，正与身旁凤冠霞帔、仪态万方的皇后低声说着什么。
皇后年约四旬，保养得宜，面容端庄慈和，目光温润。
御阶之下，席位呈扇形展开，离御座最近的，便是皇室核心成员与几位顶级国公。
席位间铺陈着更为精美的地毯，案几上的器皿明显更加珍稀，金盘玉盏，熠熠生辉。
空气里弥漫着更为浓郁的御用香料气息。
高全引着李云天，沿着御阶左侧特意留出的通道，径直走向御前。
所有人的目光——皇后的、妃嫔的、皇子的、公主的、国公们的——在这一刻，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由内侍总管亲自引入的年轻身影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有深沉的计算，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