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与方才大殿上的喧嚣剑拔弩截然不同，变得沉静而密实。
李为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李云天也不催促，垂手静坐，等待圣谕。
“云天数子，”半晌，李为民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云天，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之局，你应对得……出人意料。”
李云天连忙起身：“臣惶恐，当时情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有莽撞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莽撞？”
李为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朕看你是早有计较。卢兴隆那几个老家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仗着昔年功劳，有些忘乎所以。
你今日这一手，虽险，却也正好煞煞他们的气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赌约已立，君前无戏言。
明年试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不单单关乎你的爵位、性命和那点产业秘法，更关乎朕的颜面，朝廷的威信，乃至……这新稻能否顺利推广天下！”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李云天肃然应道。
“光有决心不够。”
李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托付机密的味道，“卢兴隆今日看似被你拿话架住，当众应下赌约。
但以他那睚眦必报、不择手段的性子，暗地里未必不会使绊子。双峰堡那边，你需格外小心。”
李云天心头一凛：“陛下是担心……有人破坏试种？”
“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为民眼中寒光一闪，“尤其是这等断人财路、损人颜面之事。你那庄子，毕竟初建，护卫人手不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缓缓道：“朕会做些安排。其一，朕会从天子亲卫中，抽调一队绝对可靠的精干人手，改换装扮，以各种名义入驻双峰堡左近，或扮作游商，或充作佃户。
暗中布控，替你盯着庄子内外，尤其是试验田和作坊重地，严防有人破坏、投毒、纵火，或是收买庄内人员作乱。”
李云天心中大震，天子亲卫！那是皇帝最核心的保卫力量，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陛下竟不惜动用此等力量来暗中保护他的试种？
“其二，”李为民继续道，“朕会安排几个精通农事、绝对忠诚的内侍，以协助管理、学习技艺的名义，进入你的庄子，参与从整地、育苗到收割、计量的全过程。
他们明面上是帮你，实则是朕的‘眼睛’和‘耳朵’，确保试种的每一个环节都公开透明，无人能够动手脚，也无人能在最终产量上弄虚作假。
届时赌约勘验，他们便是最有力的人证。”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督，更是为了确保结果的绝对公正，堵死一切可能的口实。
李云天立刻领会，郑重道：“陛下思虑周全，臣感激涕零！有陛下派员全程参与监督，再好不过，更能令结果无可指责。”
李为民点点头，脸色稍缓，但随即又凝重起来：“朕能为你做的，主要在暗处。明面上，你自己的防护，必须尽快加强！
你如今是郡公，按制可有百人亲卫之额。上次你进京，朕允你五十人编制，你尚未补全。
如今爵晋郡公，编制增至百人，必须立刻、全力招齐！”
他盯着李云天，一字一句道：“这一百亲卫，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要选最忠诚、最敢战之人，装备要精良，训练要严格！
不仅要能护庄、护产，更要能护你周全！
京城之地，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今日你与卢兴隆结下如此深怨，难保其族中子侄，或与之勾结的宵小，不会铤而走险，对你个人不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的安全，绝不能有丝毫疏忽！明白吗？”
李云天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关切与警告，知道这绝非危言耸听。
卢弘达那伙人的德行，他今日在宴上已领教过几分，其长辈卢兴隆既然能公然在御前发难，其家族行事风格可想而知。
自己如今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涉及巨大利益冲突，对方使用盘外招的可能性极大。
他起身，深深一揖：“陛下教诲，臣铭记肺腑！
臣回去之后，立即着手，全力招揽训练亲卫，定在最短时间内，组建一支可靠得力的护卫力量，确保自身与庄子万全！
绝不让小人有机可乘，亦不负陛下保全护持之恩！”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李为民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去吧。新年伊始，诸事繁杂，但试种与自保，乃当前第一要务。若有难处，可随时密奏于朕。”
“是！臣告退！陛下也请早些安歇，保重龙体。”李云天再拜，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偏殿，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烟火燃尽后的淡淡硫磺味。
远处宫门方向，等候的各府车马正在陆续离开，灯火阑珊。崔敬文的马车果然还在等他。
坐进温暖的车厢，崔敬文递过一个暖手炉，关切地问：“云天，陛下单独留你，可是为了赌约之事？”
李云天点了点头，将皇帝关于暗中安排亲卫和内侍监督保护的事情，简要对崔敬文说了。
隐去了天子亲卫的具体来源，只说是可靠人手，也提到了皇帝对他尽快组建百人亲卫队的叮嘱。
崔敬文听后，神色凝重：“陛下所虑极是。
卢家……尤其是卢弘达那一房，在京中跋扈惯了，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你如今锋芒太露，又与他们结下死仇，确需万分小心。
亲卫之事，我崔家也有些可靠的退伍老军资源，明日便让王管事与你府上赵虎对接，务必尽快将人手招齐练好！”
“多谢敬文兄！”李云天感激道。
有崔家相助，招募可靠护卫的事情能顺利许多。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向安仁坊驶去。李云天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偶尔挂着红色灯笼的门楣，心中却无多少新年应有的轻松喜悦。
宫宴上的针锋相对，御前的豪赌立状，皇帝的密谈叮嘱……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悠闲的“种田”时光已经结束。
从踏足京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权力、利益与人心交织的旋涡中心。
前方，是必须成功的试种重任，是虎视眈眈的明枪暗箭，是关乎生死荣辱的巨额赌局。
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渐渐燃起一团沉静的火焰。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唯有向前。用精心培育的稻种，用周密的防备，用坚定的意志，去迎接所有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