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正大朝贺的肃穆与午宴的喧闹如潮水般退去。
离开皇宫,李云天并未前往皇帝新赐、尚在由工部紧锣密鼓修缮的那座气派郡公府,而是径直回到了安仁坊那处自己购置的宅院。
新府邸虽象征着无上荣宠,但修葺完善、搬迁入住尚需时日,眼下这处不算起眼却清静自在的“老宅”,反而成了他难得的避风港与做事之所。
依照京城年节礼数,翌日他便备了份不失体面又不过分扎眼的年礼,亲自往永兴坊崔国公府拜年。
暖阁之中,炭火融融,茶香袅袅。老国公崔炎屏退左右,只留祖孙与李云天三人。
叙过新年吉祥话,崔炎神色转为凝重,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李云天身上:
“除夕那日,你应对得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卢家之事,恐难善了。
京华之地,人心叵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根基尚浅,锋芒已露,今后行事,务必慎之又慎。
庄子内外,用人用料,乃至日常饮食起居,皆需留神。
若遇棘手难处,或察觉不妥苗头,切莫逞强,随时可来寻老夫,或让敬文助你。”
这番叮嘱,比任何贵重年礼都更显情谊。
更令李云天心头一热的是,崔炎随即告知,已从其军中旧部及可信子弟中,秘密挑选了七十名身手不错、背景清白的退役或轮休军士。
只待李云天那边准备停当,便可悄然补充进其亲卫队,以解护卫力量薄弱之急。
这份雪中送炭、思虑周详的回护之意,李云天深深铭记。
拜会过崔府,李云天便几乎“销声匿迹”。
对外只称新晋郡公谦逊低调,不喜浮华,闭门谢客。
实则他大部分时间都隐在后院一间特意改造过、通风良好且守卫严密的厢房内,带着从河县带来的几名绝对心腹工匠,潜心于他的“化学实验”。
肥皂的配方需根据京城油脂特性做微调,品质需更稳定;
而“香皂”的研制更是提上了日程,不同花香、果香的提取与皂化融合,油脂精炼与凝固点的控制,都需要反复试验记录。
这是他立足的经济命脉,亦是未来计划中的重要筹码,必须牢牢掌握,精益求精。
直到正月初七,“人日”当天,崔敬文依礼回拜。
主宾在厅堂叙话片刻,崔敬文便笑吟吟地切入正题:“云天贤弟,过两日,寒舍园中梅花开得正好,家母与几位姊妹商议着,想办个小型的赏梅诗会,就在园子暖阁里。
届时除了自家兄弟,也会邀几位素来交好的世家子弟,并……几位女眷。
无非是赏花品茗,偶作联句,聊以应景,图个雅趣新春。不知贤弟可否拨冗,前来一聚?”
李云天闻弦歌而知雅意,心中立刻拉响了警铃。
诗会?他自穿越以来,重心全在农事、匠作与生存发展上,于诗词歌赋一道,除了得益于前世基础教育学了不少外,他可不懂。
难道要“借鉴”另一个时空古人之作来为自己撑场面?
更何况,年前宫宴对赌,他已处在风口浪尖,此刻正该韬光养晦,低调沉淀,岂能再涉足这等极易引发品评议论的文人雅集?
况且他认识的人本就不多,贸然闯入,只怕格格不入,徒增尴尬,甚至可能因“不通文墨”而沦为新的笑柄。
他略作沉吟,婉言推拒:“敬文兄美意,小弟心领。只是……兄长也知,小弟出身乡野,于诗词一道实是粗疏浅薄,恐难登大雅之堂。
若去,只怕非但不能添彩,反要扫了诸位雅兴。况且年后庄务繁冗,还需早作安排,不如……”
崔敬文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笑容未减,却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无奈和坦诚:
“贤弟啊,你我之间,便不说那些虚言了。此次诗会,原非我家常例。实是……有人特意想见见你。”
见李云天面露疑惑,崔敬文压低声音,索性挑明:“是我外祖父那位宝贝外孙女,京兆韦家的德芷表妹,还有范国公府的嫡孙女雪梅小姐。
两位小姐不知从何处听了你许多事,对你这位‘兴农郡公’好奇得紧,几番撺掇,这才有了这诗会的由头。”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丝意味深长,“说白了,姑娘家及家中长辈,未尝不想借此机会,亲眼瞧瞧,你这位于田亩间立下不世之功、御前敢与国公对赌的年轻俊杰,除了胆识与实干,可还有几分……风雅文采,性情趣味?”
李云天心头一震。韦德芷?除夕宫宴上,似乎隐约听到女眷圈中提及此名,应是那位气质文静、曾悄悄打量过他的千金?
范雪梅则全然陌生。这已非普通社交邀约,背后显然牵扯到崔、范两家的意向,甚至可能隐含着择婿考量的微妙试探。
自己若断然拒绝,不仅让崔敬文难做,更可能无形中得罪崔、范两位重量级国公,尤其是范国公,其态度本就晦暗不明。
崔敬文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中权衡,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并非要你当场作出什么传世名篇。外祖父和范国公的意思,也是让你露个面,全了礼数,让年轻人彼此认识认识罢了。
寻常应对即可,有我在旁,必不使你难堪。况且,”
他眨了眨眼,“德芷表妹温婉知礼,雪梅小姐爽朗大气,皆是京中有名的好姑娘,认识一下也无妨嘛,况且你也到了娶亲之龄,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话已至此,再推脱便显得不识抬举,或是有意回避,反惹猜疑。
李云天心中暗叹,知道这场以风雅为名、实则暗流涌动的“鸿门宴”,怕是躲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叨扰敬文兄了。
只是小弟于此道着实生疏,届时若有失仪之处,还望兄台多多提点帮衬。”
“好说!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崔敬文见他应允,笑容更盛,“后日巳时,我派车来接你。衣裳穿得精神些便好,不必过于拘束。”
送走崔敬文,李云天独立庭中,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照不透他心头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