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念完，目光重新落到面如土色的吴兼和卢弘达身上，语气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
“卢公子，吴公子，想必二位锦衣玉食，是体会不到这‘汗滴禾下土’的滋味，更难以真切明白‘粒粒皆辛苦’的含义的。无妨。”
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既然二位质疑李某需以擅长之事作诗方显真才，那现在，题已出，范已立。
不知二位……是否也能以这农事为题，写出哪怕半首贴近泥土、发自肺腑的诗章来？”
他略一停顿，看着两人酱紫色、不断变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脸，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如同最终的宣判：
“若能，自然接着比过。若不能……或者作出的仍是些浮华无根、无病呻吟之作，那便莫怪李某，要依照约定，收下五万两银子的彩头了。”
“你……！”
卢弘达喉头咯咯作响，指着李云天，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只觉得满腹那些吟风弄月的词句，在这首《悯农》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轻浮、可笑，根本拿不出手！
吴兼更是脸色灰败，身体微微发抖，他本想将李云天一军，却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抛出了一座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高山！
代笔？谁能代笔写出这样沉甸甸、带着泥土与血汗真味的诗篇？
两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羞愤欲死。
就在这时，上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孔方孔祭酒已然站了起来，老人家的脸上没有了之前评定《梅花》时的激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与悲悯。
他环视暖阁内这些大多出身富贵、不知稼穑艰难的年轻面孔，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写实如画，如在目前。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诘问警醒，振聋发聩！”
他看向李云天，目光中充满了激赏与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欣慰，“李郡公此诗，言语至简，情意至深。
非真知农事、心系黎庶者，断不能为。此诗不为炫技，而为立心。
可传诵乡野，可铭刻厅堂，教化之功，更胜文采。”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驱散心头因诗句勾起的沉重思绪，然后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卢弘达和吴兼，语气转为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李郡公已再次珠玉在前。你二人若有诗，便速速作来。若无诗，或自认不能及……”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愿赌服输。
王浩、段波两位司业也是连连颔首，王司业叹道：“字字千钧，民生多艰，于此诗中可见一斑。李郡公心怀天下，佩服！”
段司业则直接看向卢、吴二人，目光如炬：“诗才或有高下，然赌约有定。莫要拖延。”
三位国子监泰斗的一致肯定与催促，如同最后的重锤，彻底击垮了卢弘达和吴兼的心理防线。
他们脸色由酱紫转为惨白，又涨成羞愤的赤红，头颅几乎要垂到胸口，哪里还能作出半个字来？
暖阁内其他原本与他们同气连枝的跟班，此刻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出声。
胜负，已然尘埃落定。只是这定局的方式和结果，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具冲击力。
一首《梅花》传世，一首《悯农》惊心。
李云天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扞卫了自己的尊严，也给了那些傲慢的挑衅者，一记终身难忘的教训。
那五万两银子的赌注，此刻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注脚。
卢弘达、吴兼、卢弘义三人，连同他们身后那几个早已噤若寒蝉的跟班，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僵立在暖阁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挫败。
面对李云天那首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悯农》，他们搜肠刮肚，却发现平日吟风弄月、堆砌辞藻的本事。
在这直面泥土与汗水的主题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不仅仅是才思的枯竭，更是一种源于生活体验与情感共鸣的彻底断层。
孔祭酒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秤杆，平静而威严地悬在他们头顶。
王、段两位司业也静静地看着，不再催促，但那沉默本身已是最终的裁决。
卢弘达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所有的羞愤、不甘与挣扎，都化作了喉头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吞咽。
他猛地一甩头，避开所有人，尤其是韦德芷和范雪梅的目光，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认输！”
声音干涩嘶哑，再无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认输二字，如同判词落地。
暖阁内残余的一丝紧绷气氛也骤然松脱，却转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唏嘘。
吴兼脸色灰败地低下头，卢弘义更是恨不得将身子缩进阴影里。
接下来便是履行赌约的难堪程序。
卢弘达铁青着脸，在崔府仆役早已备好的纸笔前，手指微颤地写下了五万两银子的欠条。
每一笔划过纸面，都仿佛在切割他高傲的自尊。
写毕，他僵硬地将欠条推向桌案中央。
孔方孔祭酒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提笔在见证人处落下了自己的名讳与印鉴。
那力透纸背的端正字迹，为这场荒诞又震撼的赌斗，画上了一个具有绝对公信力的句号。
好好一场以文会友、踏雪探梅的诗会，终究因为卢弘达等人狭隘的意气之争与赤裸裸的嫉妒，彻底变了味道。
李云天被逼出手，两首诗，一首《梅花》清绝传世，一首《悯农》沉痛警世，如同两座陡然拔地而起的孤峰，矗立在暖阁所有诗文之上，熠熠生辉，却也令人望而生畏。
在这般光芒的映照下，其余人竟觉自己腹中那些寻章摘句、伤春悲秋的诗词，顿时黯然失色，再也无人有勇气与兴致提笔续作了。
原本该是后续唱和切磋的热闹场面，变得一片冷清寂寥。
卢弘达狠狠地将笔掷于一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告辞”二字，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背影仓皇而狼狈。
吴兼、卢弘义等人如蒙大赦，又似丧家之犬，连忙低着头，匆匆跟上，那一众来时意气风发的“小弟”们，此刻更是鸦雀无声，鱼贯而出，很快便消失在暖阁外的风雪回廊中。
主角退场，诗会自然也无以为继。
余下的宾客们，虽未参与赌斗，但亲眼目睹了这场波澜起伏、结局惊人的交锋，心中亦是各怀震撼、感慨与思索。
他们纷纷起身，向崔敬文、李云天以及上首的两位小姐行礼告辞，言语间对李云天的态度已然多了十二分的敬重与好奇。
暖阁内的人声逐渐稀疏，炭火依旧温暖，却仿佛也驱不散那因激烈碰撞而残留的、无形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