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雪梅见围观者愈众,气氛愈发热烈,而李云天尚未开口,她心思一转,担心李云天需要时间构思,又或者想先看看众人反应。
便决定自己先来一首,既活跃气氛,也算为李云天稍作铺垫。她本就是活泼张扬的性子,此刻也不怯场,上前一步,朗声道:
“今日诗会,以雪为题,小女子也附庸风雅,作一首拙作,权当抛砖引玉,为大家助兴,还请诸位莫要笑话。”
“范才女要有新作了!”
“快听听!”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年轻士子的目光更加热切地投向范雪梅。
这位范国公府的千金,不仅家世显赫,容貌明艳,才情也颇为出众,在京中闺秀里是出了名的。
范雪梅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庭院积雪和远处寒梅,开口吟道:
“漫天飞絮落庭前,冷透疏帘意悄然。
玉砌阶前添瘦影,梅梢枝上覆轻绵。
天涯望断千山雪,尺素书迟万里缘。
最是寒宵思切处,一痕月色伴霜眠。”
她的诗带了些许闺阁情思。
前两联写景,漫天飞雪悄然落满庭院,寒意透帘,石阶因雪光映照显得清瘦,梅枝被轻柔的雪覆盖。
后两联抒情,望着无边雪景,思念远在天涯的人,音信迟迟,缘分仿佛隔着万里风雪。
最难熬的是寒冷深夜思念深切之时,只有一弯冷月伴着寒霜,难以入眠。
诗风婉约,情景交融,将少女在雪夜中的孤寂与思念表达得细腻含蓄,颇为动人。
“范小姐好诗!”
“玉砌阶前添瘦影,意境清幽!”
“尺素书迟万里缘,情真意切!”
掌声与称赞声再次响起,众人对范雪梅的才情也是不吝赞美。
范雪梅含笑退后,目光却落回到李云天身上,带着鼓励和期待。
蔡坤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得意,随即转向李云天,那目光中的挑衅意味更浓了几分,仿佛在说:该你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云天身上。
场中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树的细微声响。
李云天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目光再次投向远处亭顶的积雪,阳光照耀下,那雪仿佛不是静止的,而有无数的光点在跳跃闪烁,充满了灵动生机。
他又环视四周,看到了覆雪的假山、挂冰的树枝、以及人们呵出的白气……种种意象在他心中快速组合。
他轻轻吸了口气,并未多做沉吟,便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如同涧水流淌:
“雪舞苍穹玉屑飘,山川素裹韵千娇。
寒侵瘦竹风前立,冷映疏梅月下摇。
瑞兆丰年添岁喜,洁凝佳梦寄情遥。
冰心一片尘难染,笑看人间第几朝。”
此诗一出,满场皆惊!
首句“雪舞苍穹玉屑飘”,以“舞”字写雪之动态,以“玉屑”喻其晶莹,开篇气势不凡。
“山川素裹韵千娇”,一个“韵”字,将雪后山河的壮美与多彩概括得淋漓尽致,超越了单纯的白描。
颔联“寒侵瘦竹风前立,冷映疏梅月下摇”,选取“瘦竹”与“疏梅”这两个极具风骨的意象,竹立风前,梅摇月下,一静一动,既写出了雪中植物的姿态,更暗喻了坚韧不屈的品格,画面感与意境俱佳。
颈联笔锋一转,“瑞兆丰年添岁喜,洁凝佳梦寄情遥”,将雪与农事、与普世愿望联系起来,积雪预示着来年的丰收,增添了岁末的喜悦;
雪的纯洁又仿佛能凝结美好的梦境,寄托遥远的情思。
由景及情,由物及人,格局顿开。
尾联“冰心一片尘难染,笑看人间第几朝”,是全诗的点睛之笔。
以“冰心”自喻或喻志,表明高洁情操不染尘俗,而“笑看人间第几朝”则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洞察世情的豁达与自信,气魄宏大,意境高远。
整首诗,写景壮丽生动,咏物寄托遥深,抒情积极豁达,咏怀境界超脱。
既有对自然美的捕捉,又有对民生福祉的关切,更有个人情操的抒发,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相比于蔡坤诗的书斋静趣、范雪梅诗的闺阁情思,李云天这首《雪》无疑在气象、格局和内涵上都更胜不止一筹。
短暂的寂静后,惊叹声、喝彩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好!好诗啊!”
“山川素裹韵千娇…妙!太妙了!”
“冰心一片尘难染,笑看人间第几朝……此等胸襟气度,非凡人所能及!”
“李郡公大才!果真名不虚传!”
“今日不虚此行,竟能亲耳听到如此佳作!”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许多士子激动得脸色发红,反复品味着诗句。
连远处正在与孔祭酒等人交谈的韦宽,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听到隐隐传来的诗句和喝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欣慰的笑意。
崔氏更是与有荣焉,笑容满面。
蔡坤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微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自负诗才,本以为自己的作品已属上乘,足以压过对方,至少也能平分秋色。
却万万没想到,李云天竟能如此快速、且以如此碾压般的姿态作出这样一首气象万千的佳作!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挫败感,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得不维持风度。
韦德芷凝望着李云天,眸中光彩流转,倾慕之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总能给她带来惊喜,不,是震撼。
范雪梅更是毫不掩饰地拍着手,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的神色,仿佛作出好诗的是她自己一般。
蔡坤勉强压下心中的翻腾,强作镇定地拱手,声音略显干涩:
“郡公……果然才华盖世,文思如泉涌,蔡某……佩服。” 这“佩服”二字,说得颇为艰难。
李云天并未因众人的喝彩而倨傲,依旧神色平和,拱手还礼,语气诚恳:
“蔡公子过奖了。蔡公子之诗清雅脱俗,亦属难得。今日以诗会友,各抒胸臆,实乃快事一桩。”
他这番谦逊得体的回应,更显气度,赢得了周围不少人暗自点头。
经此一番,李云天想再低调已是不可能。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想要与这位诗才惊世的年轻郡公攀谈结交。
诗会的气氛刚开始便被推向了高潮,而这处原本僻静的角落,也彻底成为了欢乐与才华交织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