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民直起身,将那束稻穗高高举起,稻粒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映得他满脸生辉。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李为民将手中的稻束递给身旁的太子,转头看向李云天,朗声道:“李爱卿,还等什么?让你的人下田吧!
今日朕带来了五百壮劳力,加上你庄上的人手,少说也有一千二百余人。朕倒要看看,这五千亩稻田,收成几何?”
李云天心中热血上涌,高声应道:“臣遵旨!”
他转身面向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农人们,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开镰——”
这一声喊,如号令,如战鼓,瞬间点燃了整个双峰堡。
上千名农人如潮水般涌入稻田,镰刀挥舞,稻束飞舞,金色的稻浪在阳光下翻涌起伏。
运输队的护卫们扛着扁担挑着一担担稻谷,在田埂上健步如飞,上了大路就装车运往打谷场,汗水洒了一路。
开镰仅一个时辰之后,脱粒场上,五十台脚踏脱粒机同时启动,“咔嚓咔嚓”的声响此起彼伏,稻谷如雨点般飞溅入仓。
脱粒好的稻谷全被转运到晾晒场上,妇人们将新脱的稻谷摊开,用木耙一遍遍地翻动,金黄色的谷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户部的文吏们也没闲着,他们分散在各处,有人计数,有人过秤,有人记录,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坤亲自坐镇,每得一组数据,便亲自过目,确认无误后签字画押,存入文匣。
李为民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回头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看看,这才是朕想看到的景象。天下百姓若都能如此辛勤劳作,都能有如此收成,何愁国不强,民不富?”
周皇后含笑点头,“全仗陛下英明”,而后目光又落在那片金色的稻田上,眼中也多了几分动容。
李云天站在李为民身侧,望着那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感慨颇深。
一年的辛劳,无数个日夜的操持,从春寒料峭到盛夏酷暑,从第一株秧苗入土到如今满田金黄,所有的汗水和心血,都将在今日化为实实在在的粮食。
而天子带着满朝文武亲临现场,让户部全程记录,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天下农事的重视,对百姓生计的关怀。
秋风拂过田野,稻浪翻涌,送来阵阵成熟的清香。
远处,收割的队伍越走越远,金色的稻田在镰刀下缓缓后退,露出大片新鲜的稻茬。
脚踩脱粒机木板转动的声音、农人的吆喝声、文吏的算盘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丰收的交响乐。
李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某句诗,虽然记不太清了,但大概的意思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如今他亲眼见证着这一切,才真正明白这十个字的分量——那是汗水浇灌的希望,是泥土里长出的奇迹,是无数人赖以活命的根本。
而他,李云天,一个从河县走出来的庄稼人,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终将在这天子脚下的土地上,种出了属于自己的丰收。
而随驾的官员勋贵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一个个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里干过这等农活?
起初天子亲自下田割了第一把稻,众人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撸起袖子、卷起裤腿,有样学样地钻进稻田里,握着镰刀比划起来。
那场面倒也热闹——只是这热闹,统共也就维持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新鲜劲儿过去了,腰也酸了,腿也疼了,手上还被稻叶割了几道红印子,这些老爷们便三三两两地从田里爬了上来,寻了阴凉处站着,或是干脆搬了凳子坐在田埂边上。
有人接过仆从递来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半壶;
有人掏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汗珠,嘴里嘟囔着“这农活真不是人干的”;
更多的人则凑到了一处,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
议论的中心,自然是眼前这片金灿灿的稻田。
“瞧瞧这稻穗,沉甸甸的,都快弯到地里去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侍郎蹲在田埂边,手里掐着一穗稻谷,放在掌心里揉了揉,吹去谷壳,露出里面饱满晶亮的米粒,啧啧称奇。
“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见过如此饱满的稻穗。
往年庄子上最好的田,一穗也不过五六十粒,这一穗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粒吧?”
旁边一位勋贵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道:“何止一百五六十?我方才数了一穗,足有一百八十余粒。
这要是亩产能有多少?怕不是真要应了那十三石六斗的说法?”
“十三石六斗?”老侍郎眼睛一眯,压低声音道,“当初兴农郡公在朝堂上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满朝哗然,谁信呢?
卢国公当场就跟他赌了,赌的可是这双峰堡五千亩良田和那座山。
当时都觉得兴农郡公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卢国公卢兴隆正独自站着,面色阴沉如水。
从踏入双峰堡的那一刻起,卢兴隆便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同僚们的视线。
他没有跟着众人下田,只象征性地割了几把稻,便借口身子不适退到了一旁。
此刻他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那片稻田,一言不发。
然而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听说卢国公跟兴农郡公赌的那座农庄,就在这双峰堡,足足五千亩上等良田呢……”
“何止五千亩良田?还有那座山林怕是也不下八千亩,卢国公这回怕是要输了,好在卢国公府底蕴深厚,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了。”
“嘘,小声些,他就在那边站着呢。”
“怕什么?愿赌服输嘛。当初他自己要赌的,又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再说了,他派人去毁人家的秧苗,这事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陛下没治他的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输些银钱田地,便宜他了。”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飘过来,虽不响亮,却字字清晰。
卢兴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恨极了——恨李云天,恨这些落井下石的同僚,甚至隐隐也有些怪上天子,认为是在偏袒。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不过是尝到了苦果罢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人遗忘的木桩,任凭那些议论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