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家出来，已是末时。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韦德儒先把李云天送回了安仁坊，在门口道了别，便调转马头，匆匆往韦府赶去。
他一路走一路盘算着那十万两银子的事。
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虽然他的官职俸禄加上参加战斗立功的赏银有不少，但离十万两还有很大的缺口。
加上回京这些日子，与泽袍吃喝玩乐花了不少，手头的现银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两出头，缺口大得很。
这笔钱，只能找父亲开口了。
不过他心里头有底，这次与妹夫合作，父亲应该是会支持的，不然父亲也不会出面与外公说合鲜叶的事。
李云天回到府中，换了件家常的棉袍，便窝在了书房里。
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寒风凛冽隔成了两个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茶叶生意的那些事——契约签了，股份分了，接下来便是实打实地干了。
炒茶的灶台怎么盘，作坊怎么建，人手怎么培训，这些都得在开春前理出个头绪来。
不过眼下他不打算想这些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天又冷，他哪儿也不想去，就在府里好好歇几天。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李云天便被窗外透进来的白光晃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看——好大的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上飘下来，铺天盖地的，把整座京城裹成了一片白。
屋顶上、树梢上、墙头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莹白的光。
院子里那几株腊梅被雪压弯了枝条，金黄色的花朵从雪中探出头来，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家家户户都在门楣上挂起了大红灯笼，白雪映红灯笼，煞是好看。
街上的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人、打雪仗，欢声笑语传出去老远。
大人们则忙着扫雪、贴对联、准备年货，整座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忙忙碌碌又喜气洋洋的年味之中。
管家陈安是最忙的人。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指挥着仆役们扫雪、擦窗、摆供品，厨房那边更是不得闲，杀鸡宰鱼、蒸馒头、炸丸子，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他还得准备李云天春节期间走动时要带的礼品——崔家、韦家，还有几位相熟的朝臣，哪家都不能落下。
礼品的单子他拟了好几遍，又拿来给李云天过目，李云天看了看，添了两笔，又划掉一项，才算定了下来。
“老爷，今年的年夜饭，还是跟小年一样，大家一起吃？”陈安问。
李云天点了点头：“一样。多备几桌，让大家都坐得宽松些。酒也多抬几坛，过年了，让大家喝个痛快。”
陈安笑着应了，转身又忙去了。
腊月三十，除夕，终于到了。
这一日上午，李云天换了朝服，进宫参加这一年最后一次大朝会。
这是大周的规矩——除夕之日，天子率皇室成员宴请群臣，算是给这一年的辛苦画上一个句号。
朝会设在太极殿，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数百名文武大臣按品级分坐两侧，场面宏大而隆重。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李云天没有再坐在末席。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内间，与几位老国公同席。
崔国公、蔡国公、卢国公、英国公等，再加上他——农国公，八人一桌。
虽然他是最年轻的那个，论资历、论年纪都与几位老国公差了老大一截，可国公的爵位摆在那里，谁也说不了什么。
几位老国公对他倒是客气。英国公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农国公，今年你可是出尽了风头，老夫在朝中几十年，头一回见陛下这么高兴。”
崔国公也凑过来，捋着胡须道：“你那杂交水稻，明年可得先给我留些种子，我庄子上那些地，早就等着了。”
李云天连忙应了，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头却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老前辈，都是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的功臣，如今跟他一个小辈同席，还这般客气，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席间，不断有朝臣过来打招呼、敬酒。有的是真心佩服，想结交一番；
有的是看在崔家和韦家的面子上，过来套个近乎；
还有的纯粹是跟风，见别人都来了，自己不来显得不合群。不管出于什么心思，李云天都笑脸相迎，一一还礼。
只是他不善饮酒，几杯下来便有些招架不住，后来索性以茶代酒，倒也没人勉强。
天子李为民坐在上首，目光扫过群臣，在李云天身上停了一停。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朝李云天举了举，朗声道：“农国公，这一年你辛苦了。朕敬你一杯！”
天子亲自敬酒，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云天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替他高兴的。
李云天连忙起身，双手端杯，恭恭敬敬地道：“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实在不敢当陛下如此褒奖。”
说完，一饮而尽——这一次，他没有以茶代酒，实打实地喝了一杯。
酒入喉，火辣辣的，他强忍着没咳嗽，脸却一下子就红了。
李为民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对身旁的几位亲王道：“你们看看，农国公什么都好，就是这酒量不行。”
几位亲王也跟着笑了起来，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在场的都是人精，从天子这一番举动中，都读出了同一个信息——李云天，如今是天子眼前的红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此刻也都打定了主意，年后要多与这位年轻的国公走动走动。
当然，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卢兴隆坐在那里，面前摆着酒杯，却几乎没有动过。
他脸色阴沉，目光偶尔扫过李云天那边，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输了田产，输了铺子，输了面子，如今连天子都对这个种地的年轻人青眼有加，他还能怎么样？
他心中不痛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偶尔侧过头，与身旁的蔡国公低声耳语几句。
蔡国公倒是听得多，说得少，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宴会结束后，李云天与相熟的几人道了贺，便匆匆出了宫。
冷风一吹，脸上的热意退了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完了。
这种大场面，他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可每次都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得拿捏着分寸，不能出错，不能失礼。还是回府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