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出韦府,往安仁坊的方向去。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家人的惊叹、妹妹们的欢喜、韦德芷捧着镜子不愿撒手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心中盘算着,等店铺开张了,玻璃镜也要放进去卖——女人爱美是天性,一面能将人照得纤毫毕现的镜子,对她们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到时候,京城里的贵妇人们只怕会抢破了头,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淌进皇庄的库房里,挡都挡不住。
回府后李云天陪着大哥与族老聊天,讲述自己这二十多天的经历。
又是制作香皂,又是烧炭烧琉璃,引得大哥与族老啧啧称奇。
晚上自然是免不了一顿丰盛的家宴,一家人开开心心。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云天便起了床。
昨晚的家宴吃得热闹,大哥李云山多喝了两杯,老族长李学富也破例饮了一小盅,一家人说说笑笑直到亥时才散。
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短衫,吩咐护卫备马,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揣了两张饼便出了门。
从安仁坊到双峰堡,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
他骑在马上,心中惦念着庄子里的事——离开快一个月了,水稻该拔节了吧?
旱地里的红薯藤爬蔓了没有?
茶树苗活了没?
炒茶坊的夏茶出了多少?
还有那道大坝,叶大郎带着人干了七个多月,不知道修到多高了。
马蹄声急促,尘土飞扬。
巳时刚过,双峰堡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里。
两座山峰并肩而立,山腰以下,绿油油的庄稼铺满了坡地,远远望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庄子门口的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繁茂,在春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向他招手。
守门的护卫远远看见马队,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李云天翻身下马,大步进了庄子。
周李已经迎了出来,一身青色短衫,裤腿卷到膝盖,鞋上还沾着泥,显然刚从田里回来。
他看见李云天,脸上绽开了笑,躬身道:
“老爷回来了!这一个多月,庄子里一切安好,您放心。”
李云天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老周,带我去看看。”
两人先去了肥皂坊。
作坊里热气蒸腾,上百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工人们穿着围裙,手持长柄木勺,有节奏地搅拌着锅中的油脂,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没有人偷懒,没有人东张西望。
管事迎上来,不等问话便主动汇报:“老爷,日产量稳定在两千块,库存已经超过六万块,品质都按您的要求,次品率不到半成。”
李云天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熬油的炉火,又去后面的切割间看了看码放整齐的肥皂。
拿起一块闻了闻,气味纯正,质地细腻,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了作坊。
榨油坊在庄子另一边,十二台榨床同时运转,壮劳力们推着杠杆,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金黄的豆油顺着油槽缓缓流下,落入木桶之中,滴答滴答,像是下雨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豆油的浓香,熏得人有些发晕。
李云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问了问原料的库存和出油率,管事一一作答。一切正常,他也就不多待了。
炒茶坊在庄子最后面,是双峰堡用人最多的地方。
一千一百名工人分成五组,五道工序同时开工,从摊青、杀青、揉捻到炒干、干燥提香,环环相扣,流水作业。
一走进作坊,清冽的茶香便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黄正同正站在杀青灶前指导几个新学徒,见李云天来了,连忙迎上来。
李云天接过他递来的账册,翻了翻——夏茶已经炒出了一万三千二百石,品质稳定,全部是上品,库存码放整齐,随时可以发货。
“第三批夏茶鲜叶再有五天就到了,人手够不够?”李云天合上册子问他。
黄正同道:“够,上次老爷调来的五百人手很得力,现在老带新,新人也快出师了。”
从炒茶坊出来,李云天又去了田里。
万亩杂交水稻一片碧绿,稻秆已经长到齐膝深,叶片宽大肥厚,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千万把绿色的宝剑指向天空。
水田里蓄着浅水,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壮观得让人心生敬畏。
赵铁柱正带着人在田埂上巡渠,见李云天来了,从田埂上跳下来,裤腿上全是泥,咧嘴笑道:
“老爷,您看这稻子,长得多壮实!今年肯定风调雨顺,肥也上得足,秋收的时候,亩产肯定比去年还高。”
李云天蹲下来,拨开稻丛,查看根部的分蘖情况,一株、两株、三株……每株稻子的分蘖数都在十五以上,粗壮有力,没有病虫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点了点头。
旱地那边,蔡四正带着人在山坡上除草。
两万八千亩坡地,绿油油的一片,红薯藤已经爬满了土垄,密密匝匝的,看不到下面的泥土;
玉米杆子长到半人多高,叶片宽大肥厚,风吹过哗啦啦地响;
花生苗贴着地面生长,密密地铺了一层,黄花点点;
土豆苗也长高了不少,叶子嫩绿嫩绿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十万株茶树苗,活了九成以上,已经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过一两年,就能采叶炒茶了。
蔡四从山坡上下来,晒得黝黑,人瘦了一圈,精神头却好得很,说起庄稼的长势来滔滔不绝,从施肥到除草,从墒情到虫害,头头是道。
最后,李云天去了夹谷。
远远地,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和夯土的咚隆声,混着号子和吆喝,在山谷里回荡,热闹得像赶集。
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大坝的工地出现在视野里——四五百人散布在坝址上,有的在凿石料,有的在和粘土,有的在挑土方,有的在夯坝体,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大坝的主体已经筑起了一丈有余,从谷底拔地而起,像一道坚实的城墙横亘在两山之间,虽然还只是一丈高,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雄伟轮廓。
叶大郎正站在坝顶上,光着膀子,指挥着夯土。
他吼一嗓子,下面的人便跟着应和,粗犷的号子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
见李云天来了,叶大郎从坝顶跑下来,浑身汗如雨下,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
“老爷,您看,这坝修得结实不结实?小的按您的图纸,石料一层,粘土一层,层层夯实,光现在这一丈高的坝体,就用了上万方石料和粘土,结实得很,一百年都垮不了!”
李云天走上坝顶,在夯实的坝面上踩了几脚,纹丝不动,又蹲下来看了看坝体两侧的坡度,心中估算了一下进度,点了点头,拍了拍叶大郎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份信任和肯定已经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