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府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李云天骑马回府,进门时正好碰见陈安从外面回来。
陈安手里拿着一摞单据,衣袖上沾着灰,额头还有汗迹,看样子刚跑了一整天采买回来。
“老爷,银楼的定金交了,瑞蚨祥的绸缎也定了货,都是按您的吩咐挑的上等货色。”
陈安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采买清单递上来,“还有些零碎东西,老奴明天接着跑,误不了事。”
李云天接过清单翻了翻,见条目清晰、价格标注分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清单还给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陈安,还有一件要紧事——酒席。大婚那天,客人恐怕不少,你得多做些准备。”
“老爷,大概多少桌?老奴好提前备料。”
李云天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说四十桌,怕把陈安吓着——他自己刚才在崔府都被老国公那四十桌的预估吓了一跳,要是告诉陈安,这位老管家怕是当场就要晕过去。
他斟酌了一下,将话说得含蓄了些,“怕是少不了。你先照着五十桌的量去备,食材要新鲜,酒水要足,桌椅碗筷不够就去租去借。
宁可多了剩下,不能少了不够。到时客人来了没东西吃,那可就成了笑话。”
陈安果然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五……五十桌?老爷,咱家来京才几年,哪来这么多亲戚?”
李云天哭笑不得,摆手道:“不是亲戚,是朝中的同僚,还有各府的贺客。人情往来,你不懂。快去办吧。”
陈安咽了口唾沫,虽然心里头还在犯嘀咕,可老爷的话就是命令,当下不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问道:“老爷,那酒水备多少?按一桌两坛算,一百坛够不够?”
李云天想了想,摇头道:“一百坛不够,备两百坛,多了可以存着,少了临时去借丢了面子。
桂花酒从庄子上拉,甜酒酿也得多准备几坛给贺喜的女眷,各色都要备齐。”
陈安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一笔又一笔的账,转身大步离去。
李云天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院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离大婚还有不到两个月,该请的客人得提前打招呼,该备的食材得提前采购,该定的仪仗得提前跟礼部沟通,该排的座次得提前拟好交岳父岳母过目。
桩桩件件都得落实,一个环节都出不得差错。
李云天转身回到书房,重新铺开一张纸,将老国公方才说的那些国公府、一品二品大员、各部尚书侍郎一长串名字一一写下来,又仔细核对了一遍才搁下笔。
名单上的人比他最初拟的多出五倍不止,密密麻麻列了满满的纸,光看着就觉着喘不过气来。
可老国公说得对,礼数到了,人家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自己请不请是自己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手边放着那张写得满满的名单,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迎亲那日的仪仗还得再敲定一下,国公的卤簿是什么规制,鼓乐用多少人,随从穿什么衣裳。
他一骨碌坐起来,铺开另一张纸,提笔开始写。
窗外日头渐渐偏西,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陈安端着灯进来时,看见李云天趴在桌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将“卤簿”两个字糊住了。
陈安轻轻叹了口气,将灯放在桌上,又从屏风上取下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八月,李云天大婚只剩一个半月了,不过该准备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装扮自己的新府邸,让它充满喜庆。
八月初三,天高云淡。
这是李云天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回双峰堡。
马车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庄稼地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黄,稻田里也是绿中透黄,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摇摆。
秋意渐浓,丰收在望。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庄稼的长势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盘算着今年的收成应该不会比去年差。
马车在庄门口停稳,周李已经带着人在门前候着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泥,袖口上还有皂渍,一看就知道刚从肥皂作坊那边过来。
见李云天下了车,周李快步迎上前行礼,“老爷回来了!庄子里一切都好,您放心。”
李云天点了点头,大步往庄子里走,周李跟在身后,边走边禀报近来庄上的各项事务。
肥皂作坊那边,从仆役中又调了一批人工过来,双峰堡这边又扩建起了一条生产线,日产肥皂已经突破四千块,主要供应崔家。
榨油坊的十二台榨床日夜轮转,除了供肥皂作坊用油,还能外销豆油和菜籽油,每月能给庄上带来近万两的进项。
炒茶坊那边的夏茶已经全部炒完了,产量和品质都不错,秋茶的鲜叶再过半个月就要到了,黄正同正带着人检修灶台,做最后的准备。
李云天在各处走了一圈,亲眼看了看,心中踏实了许多。
山地那边,两万八千亩旱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棒子一个比一个壮实;
红薯藤爬满了土垄,剖开几株看了看,薯块已经有拳头大小了,表皮光滑,没有虫眼;
花生地的叶子开始发黄,这是要成熟了;
黄豆荚鼓鼓的,一串一串挂在秆上;
茶树苗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嫩绿的叶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再过一年就能少量采摘了。
蔡四也跟在他身后介绍着,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与得意,说起庄稼来头头是道。
万亩杂交水稻那边,赵铁柱正带着人在田埂上巡渠。
稻田里的水已经放干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金黄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今年的稻子抽穗齐、灌浆足,籽粒饱满,没有倒伏,没有病虫害。
赵铁柱从田埂上跳下来,裤腿上沾满了泥,咧嘴笑道今年风调雨顺,比去年还好,估摸着亩产至少十三石往上,若是老天爷赏脸秋收前不下大雨,还能再多些。
李云天蹲在田边掐了一穗,在手心揉搓,吹去谷壳,露出里面饱满晶亮的米粒,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心中满是期待。
大坝那边,叶大郎光着膀子站在坝顶上,晒得乌黑发亮,像一截铁塔。
大坝的主体已经筑到三丈高了,坝面宽阔平整,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
坝下的蓄水区已经初见规模,虽然还没有完全蓄满,但能看出将来蓄水后会是何等壮阔的景象。
叶大郎带他从坝脚走到坝顶,又从坝顶绕到溢洪道,一边走一边汇报,石料消耗了多少,粘土用了多少方,赶在秋收前能筑到多高,李云天听得很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