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外公崔炎曾告诉他的一句话:“做事先做人,欲速则不达。”
这件事急不得,也不能硬来。
蔡圭这个人,他需要多了解一些——他的脾气秉性,他的软肋,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也许可以找岳父韦宽打听打听,以韦宽在京为官十余载,对蔡圭的了解,肯定比他多得多。
也有可能,这件事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让中间人去谈,让更有分量的人去斡旋,比他自己冲在前面要好得多。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路?
李云天想了许久,仍然没有找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炭盆里的炭火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自言自语道:“看来想要达到目的,还得花点心思了。”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
李云天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幽深而坚定。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范家的紫砂糖最迟来年二月就要送到,制糖作坊必须在此之前建起来。
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要拿下这片两万亩的土地,要搞定王坤、关延昭、蔡圭三个地主,还要设计作坊、招募匠人、试生产……事情堆成了山,桩桩件件都让他头疼。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他不再纠结于一时的困境,而是开始一项一项地列出需要解决的问题、需要准备的条件、需要接触的人。
事在人为,天大的难处,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李云天走到今日,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谋划与坚持。
这一夜,书房的灯又亮到了很晚。
腊月十五,天寒地冻,恰逢韦宽休沐。
李云天一早便出了门,马车碾过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咯吱咯嚓地响着,往韦府方向驶去。
岳父韦宽如今是朝中最得意的京官之一,倒不全是因为女儿嫁了李云天,而是他自己在京兆尹的位置坐得稳当。
加上韦家世代积累的人脉与声望,便是朝中几位尚书见了他,也要客气几分。
更不用说与李云天联姻之后,他在族中的话语权又重了不少——那些当初对这门亲事颇有微词的族人,如今见了李云天的成就,一个个都闭了嘴。
李云天到的时候,韦宽正在暖阁里烤火,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看得入神。
见女婿进来,他放下账册,笑着招呼道:“来得正好,厨房炖了羊肉汤,一会儿喝两碗暖暖身子。”
翁婿二人寒暄了几句,李云天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
“岳父,我近日想买一块地,用来建制糖作坊,还要种甘蔗。”
他将地图在桌上摊开,指着那片接壤双峰堡的区域,“就是这块,两万亩,其中有近万余亩是蔡国公的产业。”
又将与范家合作以及自己的计划一一道出。
韦宽听后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李云天脸上,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疙瘩。
“蔡国公?蔡圭?”韦宽放下茶盏,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云天,你说的可是那片靠着双峰堡西边的地?”
“正是。”李云天道,“除了蔡国公,还有户部王尚书和兵部关侍郎的地。
王尚书和关侍郎那边,我想问题不大,多给些银子便是。只是蔡国公这块……”
韦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你在京中时日虽不短,但有些事未必清楚。今日既然你来找我,我便跟你说道说道。”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腊梅,缓缓道:“蔡圭此人,心胸不宽,龌龊必报。他家孙子蔡大勇,在诗会上被你打了脸,输了十万两银子事小,丢的是蔡国公府的面子,这事蔡圭心里过不去。”
李云天点了点头,这事他当然记得。
韦宽转过身来,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还有卢兴隆,他那孙子卢宏义不仅在你手里输了银钱家产,他本人还因破坏秧苗在陛下面前丢了老脸,受了惩罚、禁了足。
那老小子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对你的怨恨,只怕比蔡圭还深几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偏偏这两家还是姻亲。蔡圭的女儿嫁给了卢兴隆的大儿子,两家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想买蔡家的地,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两位国公——不,不是得罪,是同时要跟两位国公掰手腕。”
李云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这不是危言耸听。”韦宽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语重心长地道,“蔡圭若是知道买地的人是你,别说卖给你,怕是宁可荒着长草,也不会让你如愿。
卢兴隆更不用说,他巴不得看你事事不顺,又怎会允许亲家帮你?”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岳父的意思,是让我另寻他处?”
韦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云天,不是为父泼你冷水。你在商言商,觉得价钱合适便能成交,可在人家眼里,这不是银子的事,是脸面的事。
你如今缺的不是银子,是时间——范家的货二月就要到了,你哪有工夫跟两位国公耗下去?
依我看,不如另寻一处,反而容易些。”
李云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韦府出来时,天色正中,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李云天坐在马车里,一路沉默不语。
韦宽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却每一个字都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原以为,多花些银子总能解决问题。可韦宽提醒了他——在有些人眼里,银子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却买不回一张丢了的脸。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李云天下了车,径直穿过前院,进了书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换衣裳,而是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京城郊区舆图重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