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在京城郊外整整跑了三天。
第一天,他天不亮就出了城,骑马直奔高王庄。
庄中管事赵狗蛋不到三十来岁,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双手粗糙如树皮,人却机灵得很。
见大管家亲自来了,忙不迭地烧水倒茶,在陈安的询问下,他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第二天,陈安拿着赵狗蛋提供的线索,又跑了京兆府和几个周边村落,一处一处地核实地契、丈量范围、打听东家底细。
有些田地的主家换了又换,线索断了好几回,他硬是凭着耐心和一张巧嘴,把线头重新接上了。
第三天,他去了双峰堡东侧,沿着那条通往高王庄的土路来回走了两趟,将沿途每一块荒地、每一片坡地都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又找到佃种那些水田的农户,问清了田主是谁、租子怎么交。
三天下来,陈安的腿跑细了一圈,鞋底磨薄了几分,怀里却揣着厚厚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他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国公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径直去了书房。
“老爷,小的已经摸清楚了。”陈安站在书案前,将怀中的纸双手呈上,声音里带着奔波后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子把事情办成了的利落劲儿。
“高王庄附近有九千亩水田,主家一共三人,都是朝廷的官吏。”
李云天接过纸张,一边翻看一边听陈安说下去。
“头一个,司农寺卿魏丰魏大人,家有五千亩,是最大的一户。
魏大人他家的地在高王庄正东方向,连成一片,地势平坦,水源也好。”
李云天点了点头,魏丰这个人他印象不错,务实、不摆架子,应该好谈。
“第二个,京兆府少尹常春,有两千亩,位置在魏大人南边,靠河。
常少尹在京城做官也有十来年了,风评还可以。
第三个,司录参军雷志伟,也有两千亩,挨着常少尹的地,也靠河。”
陈安顿了顿,又道:“除了这九千亩水田,高王庄周边还有八千亩荒地,不属于任何私人,是京兆府的官地。
这些荒地多半是些坡地和贫瘠地,种不了庄稼,所以一直闲着没人管。”
李云天的眼睛微微一亮。官地,只要跟京兆府打个招呼,出些银子,应该不难拿下,况且府尹可是他的老丈人韦宽。
“再说双峰堡到高王庄中间那段,”陈安翻开另一张纸,“那五里地范围内,大约有千亩水田和万余亩荒地荒坡。
水田都佃租出去了,主家也是京兆府——跟那八千亩荒地一样,都是官地。”
陈安说完,退后一步,眼巴巴地看着李云天,等着老爷的评判。
李云天放下手中的纸,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全都是朝廷命官和京兆府的官地,没有勋贵,没有世袭国公,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纠葛。
与先前那块需要同时面对蔡圭、卢兴隆相比,眼下这些,简直是容易了百倍。
他抬起头,看着陈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辛苦了。这几日好好歇歇,年后有你忙的。”
从陈安那里摸清了土地的底细,李云天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次日陪了一上午妻儿,到了中午,他便吩咐陈安备车,再次前往韦府。
这一趟去得比上次从容多了。
李云天坐在马车里,将陈安打探来的消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心中已经盘算好了每一步该怎么走。
官地的事要找京兆府,而京兆府的府君是韦宽——他的岳父。在京兆府衙门说句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韦宽今日没有休沐,李云天到的时候,他刚从衙门回来,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
见女婿又来了,韦宽笑呵呵地将他迎进暖阁,一边命人上茶,一边道:“怎么,上次说的事有眉目了?”
李云天接过茶盏,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陈安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高王庄周边九千亩水田的三个主人,到那八千亩官地,再到双峰堡至高王庄中间那五里范围内的千亩水田和万余亩荒地荒坡,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韦宽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司农寺魏丰那个人我了解,是个实诚人,不难打交道,再说你们之间的私交也不错,拿下他的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常春和雷志伟都是我的下属,平日里还算听话,买他们的地,我替你去说便是。至于官地——”
他放下茶盏,看着李云天,语气轻松:“朝廷本来就鼓励有实力的个人向官府购买官田,一则盘活闲置土地,二则增加国库收入,这是明明白白的政策,用不着我特殊照顾。
你按市价出银子,京兆府那边走正常流程就行。至于公文批得快慢嘛……”
他笑了笑,“这个倒是可以说句话,让他们别在案头上压着就是了,年前便让人给办了,到时候你交很拿契。”
李云天心中一喜,连忙道:“那就多谢岳父了。官地的事,我让陈安去京兆府办,按市价购买,一文钱不少他们的。至于常春和雷志伟那四千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岳父出面帮我谈,但银钱上不能亏了人家。
京畿要地的水田,市价大约百两银子一亩,我愿意溢价两成,按一百二十两一亩收。
常春两千亩,便是二十四万两;雷志伟两千亩,也是二十四万两。
岳父跟他们说的时候,就说是我李云天的诚意,请他们务必成全。”
韦宽听了这话,微微动容。溢价两成,这可不是小数目,四十八万两银子,加上给魏丰和官地的钱,这一趟下来,李云天怕是要掏出一百几十万两。他这个女婿,出手是真的大方。
“行,既然你有这份心,我也不替你省。”
韦宽点了点头,道,“常春和雷志伟那边,我这两日就找他们谈。你放心,他们不会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