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云天与四国使臣签完契书的次日傍晚,高全亲自带着圣旨和赏赐,来到了四方馆。
阿倍仲麿和高丽使臣被叫到四方馆的正厅时,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大周天子想通了,也许大周天子还是那个好面子的大周天子,也许他们真的能空手套到白狼。
高全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太监腔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倭国、高丽二国使臣远道而来,恭谨有加,朕心甚慰。
特赐倭国使臣:琉璃镜三面,御琼浆百斤,惊鸿烈百斤,香皂百块,白糖百斤,冰糖五十斤。
赐高丽使臣:琉璃镜三面,御琼浆八十斤,惊鸿烈八十斤,香皂八十块,白糖八十斤,冰糖三十斤。钦此。”
阿倍仲麿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琉璃镜三面?御琼浆百斤?惊鸿烈百斤?香皂百块?白糖百斤?冰糖五十斤?
这就是他们费尽心思“求”来的赏赐?
他飞快地在心中算了一笔账——琉璃镜三面,按李云天给西域使臣的价格,每面八千两,共二万四千两;
御琼浆百斤,十两一斤,共一千两;惊鸿烈百斤,七两一斤,共七百两;
香皂百块,四两一块,共四百两;白糖百斤,三两一斤,共三百两;
冰糖五十斤,五两一斤,共二百五十两。零零碎碎加起来,大约两万七八千两银子。
两万七八千两。听起来不少,但跟他当初开口要的万斤御琼浆、千件琉璃、万块香皂、五千斤白糖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他当初要的那些东西,按市价算,少说也要几百万两银子。
而皇帝给了他们不到三万两的赏赐,打发了叫花子一样。
高丽使臣也跪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比阿倍仲麿还要难看。
他的赏赐更少——琉璃镜三面,御琼浆八十斤,惊鸿烈八十斤,香皂八十块,白糖八十斤,冰糖三十斤。
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两万两出头。
高全宣完圣旨,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阿倍仲麿,又道:“二位使臣,陛下说了,东西不多,聊表心意。
二位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去找李国公商量。
陛下已经吩咐了,李国公负责与各国使臣的贸易事宜。”
说完,高全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阿倍仲麿站起身来,手里捧着那道圣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失算了。
大周天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好面子的大周天子了,李云天也不是从前那些只会往外送东西的糊涂官商。
这些人,精得像狐狸,狠得像狼。
只是他们不知道是,这道圣旨可是李云天与天子商议后的决定,这么做既全了大周的面子,又堵住了两国使臣之口。
高丽使臣站起身来,走到阿倍仲麿身边,低声道:“怎么办?”
阿倍仲麿沉默了片刻,将圣旨递给随从,声音低沉而坚定:“去李国公府。”
高丽使臣犹豫了一下:“现在?”
“现在。”阿倍仲麿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再不去,连渣都不剩了。”
两人匆匆出了四方馆,上了马车,直奔李云天的国公府。
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陈安在门口迎住了他们,面带歉意地笑道:“二位使臣,实在不巧,我们老爷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要不二位明日再来?”
阿倍仲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陈安看了片刻,想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李云天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故意不见。
陈安的笑容滴水不漏,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情,客客气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那……我们明日再来。”阿倍仲麿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陈安躬身道:“二位使臣慢走。”
马车掉头,驶回四方馆的方向。
阿倍仲麿坐在车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高丽使臣在一旁唉声叹气,心中后悔不迭——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贪那点子小便宜,直接像四国那样上门谈买卖多好!
如今好处没捞着,反而落了面子,还得低三下四地求人。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阿倍仲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地转着——李云天不见他们,是故意的。
他在等,等他们着急,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去,等他开出更高的价码。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比大周的那些文臣武将难对付的多。
二十四日一早,天一亮,倭国与高丽两国使臣便出了四方馆,再次前往李云天的国公府。
这一次,陈安没有再拦,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李云天在花厅接见了他们。
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面色红润,精神很好,完全不是“身体不适”的样子。
他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二人进来,笑着起身相迎,拱手道:“二位使臣来了?坐,坐。陈安,上茶。”
阿倍仲麿和高丽使臣强忍着心中的不快,笑着还礼,在客位上坐下。
接下来,便是李云天的主场了。
他绝口不提交易的事,只是天南海北地闲聊。
先是聊京城的天气,说这几日热了,该下雨了;
又聊京城的风景,说城外的西山此时正是好时节,满山青翠,凉爽宜人;
又聊大周的饮食文化,说南方的稻米北方的面,各有各的风味;
又聊大周的诗词歌赋,随口吟了两句唐诗,问阿倍仲麿觉得如何。
阿倍仲麿虽然心急如焚,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谦逊的笑容,陪着李云天聊天气、聊风景、聊饮食、聊诗词,聊得风生水起,仿佛他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跟李云天叙旧的。
高丽使臣就没这么好的耐性了。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心中的焦躁越来越浓,几次想开口把话题引到正事上,都被李云天不动声色地岔开了。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茶杯上不安地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