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卿不敢怠慢,收到两国国书之后当即呈送御览。
李为民看完国书,靠在龙椅上,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急着批复,而是让高全去传话——召李云天入宫,同传两国使臣也一道入宫。
李云天来得很快。
但有人比他更快。
他走进养心殿时,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殿中的倭国与高丽两国使臣。
阿倍仲麿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直服,低着头,姿态恭谨;
高丽使臣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面色肃然,目不斜视。
两人见他进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不甘,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李云天心中顿时雪亮——这是告到天子这里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朝李为民行了一礼:“臣李云天,参见陛下。”
李为民摆了摆手,笑道:“李国公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一旁的锦凳,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今日叫你来,是因为倭国与高丽两国使臣的事。
他们想买你的东西,你却推说没货,这不是让朕为难吗?”
李云天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朝李为民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委屈:
“陛下明鉴,不是臣不肯卖,实在是没有货了。
西域、匈奴、吐蕃、百越四国使臣已经把臣的库存买空了,非但如此,还欠下不少货,未来半年之内的产量都不一定能满足。
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变出东西来卖给二位使臣吧?”
阿倍仲麿听到“库存买空”四个字,脸色微微一沉,嘴唇动了动,却忍住了没有开口。
李为民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转向阿倍仲麿和高丽使臣,语气和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位使臣也听到了,不是李国公不肯卖,实在是货不凑手。朕虽然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强人所难。”
阿倍仲麿连忙躬身道:“陛下明鉴,外臣并非要强人所难。
只是外臣远涉重洋来到大周,若空手而归,实在无颜面见本国国君。
恳请陛下开恩,替外臣说句话,让李国公通融通融。哪怕少一些,外臣也感激不尽。”
高丽使臣也跟着躬身道:“恳请陛下开恩。”
李为民看了看阿倍仲麿,又看了看高丽使臣,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转向李云天,语气中带着几分商量和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
“李国公,你看这事……能不能想想办法?两国使臣远道而来,也不容易。
你从四国的份额中匀出一些来,先给他们,四国那边,朕替你去解释。”
李云天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陛下既然开了口,臣不敢不从。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阿倍仲麿和高丽使臣,语气中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二位使臣也看到了,如今是卖方市场,东西就这么多,想买的人却排着队。
本公从四国的份额中匀出来给你们,四国那边本公要赔不是、赔笑脸、赔真金白银,这个损失,总不能让本公一个人承担吧?”
阿倍仲麿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笑容:“李国公的意思是……”
李云天伸出一根手指,缓缓道:“价格,要比给四国的贵一成。也就是说,按京城的市价来定,不议价,不打折。”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阿倍仲麿的脸色微微一变,高丽使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贵一成——李云天给西域使臣的白糖是三两一斤,贵一成就是三两三钱;
御琼浆十两一斤,贵一成就是十一两;琉璃镜八千两一面,贵一成就是八千八百两。
零零碎碎加起来,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阿倍仲麿飞快地在心中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想争辩,想说“凭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李为民,天子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倾向,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似乎在说:朕已经替你们说了话,剩下的,你们自己谈。
他又看了一眼李云天,这位年轻的国公爷双手抱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脸上写满了四个字——爱买不买。
阿倍仲麿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甘和愤怒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在倭国朝堂上纵横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今日这点委屈,算不了什么。
他转向李云天,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清晰:“李国公,就按你说的办。贵一成,按京城市价。我们买。”
高丽使臣见阿倍仲麿都点了头,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跟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李云天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是不情不愿的表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做一个极其无奈的决定:
“既然二位使臣如此爽快,陛下又开了口,本公也不好再推辞。
那就这样吧——从四国的份额中,匀出三成给二位。具体的数量和价格,现在就拟契书。”
陈安早已在殿外候着,听到李云天的吩咐,立即捧着一叠空白契书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李云天坐到桌前,提起笔来,蘸饱了墨,开始一项一项地拟契书。
“倭国:御琼浆八千斤,每斤十一两,共八万八千两;
惊鸿烈一万二千斤,每斤七两七钱,共九万二千四百两;
谷雨春藏六千石,每石三百三十两,共一百九十八万两;
白糖四千斤,每斤三两三钱,共一万三千二百两;
冰糖一千五百斤,每斤五两五钱,共八千二百五十两;
香皂四万块,每块四两四钱,共十七万六千两;
琉璃制品三百件,每件五千五百两,共一百六十五万两。”
他念得飞快,算盘珠子在手指间噼里啪啦地跳动,像一首急促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