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中的家常唠了小半个时辰，李云天正了正脸色，看向族长叔公李学富道：“叔公，云天有件事想与您老商议一下。”
李学富笑眯眯的道：“何事？云天你直说，需要叔公搭把手的，绝不推辞。”
李云天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叔公李学富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语气恳切而认真：
“叔公，云天确实有事想与您老商议。这次从京城回来，一是为了探亲祭祖，二也是想回村看看族中的父老乡亲。
第一件，便是给全村李氏族人各户带的礼物——东西我都备好了，绸缎、茶叶、蜜饯、京城的点心，还有几匹御赐的锦帛，每家每户都有份。
只是云天刚到家，还不清楚如今村里到底有多少户人家、各户人口如何，这礼该怎么分、轻重如何拿捏，还得请叔公帮忙拿个主意。”
李学富老人家半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放下茶盏，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十年族长积攒下的老成持重：
“云天，你有这份心，叔公替你爹娘高兴。
不过分礼这事，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太轻了显得你当了国公还小气，会让族里人心里犯嘀咕；太重了又容易惹出是非，邻居村子听说了，难免有人眼红，反倒给咱李山村招麻烦。”
李云天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没有插话。
李学富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一根，最终定格在两根上，缓缓道：
“依我看，每户所赠之物折合银两，以不超过十两为宜。
绸缎两匹、茶叶两包、点心两盒、再加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凑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既不寒酸，也不过分张扬。至于那些御赐的锦帛，那是天家之物，寻常人家无福消受，你留着自用或是给你大哥三弟便是，不必分给族人。那是皇恩，不是族情，两码事。”
李云天听完叔公这番话，心中暗暗佩服。
老人家虽然一辈子没离开过河县，可人情世故比谁都通透。
十两银子的分寸，卡得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体面”与“不过分”之间。
他当即点头应下：“叔公说得是，就按您老说的办。回头我让李六把礼单理出来，交到您手上，由您来定各户的分配，云天只管出东西就是了。”
李学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你放心，这事叔公替你盯着，保准办得妥妥帖帖。”
李云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郑重和几分难以言说的沉涩：“叔公，还有第二件事——我想修一修爹娘的坟以及李氏祖先的坟也一并重修。”
此话一出，正厅中的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李学富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
李云山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嘴唇微微抿紧，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言不发。
李云风年纪最轻，平日里最是爱说爱笑，此刻却也安静了下来，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眼圈悄悄泛了红。
李学富缓缓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事……早该办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你爹李忠仁，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你娘王素梅，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
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守着几亩薄田，拉扯你们兄妹五个，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叔公都看在眼里。
如今你李云天当上了国公，光宗耀祖了，修一修爹娘的坟，让他们在地下也风光风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手来，用粗糙的掌心擦了擦眼角，声音微微发颤：
“这事叔公替你做主。明日我就让忠林带着族里的壮劳力上山去，把坟头的杂草清理干净，把墓碑重新打磨平整，该修缮的一处不漏，要扩建的也不吝啬银子。
你是国公爷，你爹娘的坟，就该有国公爷爹娘的样子。”
李云天听着叔公的话，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他侧头看了大哥一眼，李云山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显然是在忍着。
他又看了看三弟，李云风已经别过脸去，袖子搭在眼睛上，虽看不清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肩线已说明了一切。
李云天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原主李云天的记忆虽然不全属于他的灵魂，却早已像血脉一样融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如今当上了国公，娶了妻生了子，见了大世面，赚了大银子，可那些让他在深夜里反复梦见的人——那个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母亲，那个在田里弯腰割稻的父亲——却永远看不到了。
李学富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到李云天面前，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爹娘要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看到你娶了这么好的媳妇，生了这么乖巧的儿子，看到你为咱李山村做了这么多事，他们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修坟的事交给叔公，你只管把日子过好，把大周的百姓喂饱，这比你给爹娘修一座金坟都让他们欣慰。”
李忠林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云天你放心，修坟的事，忠林叔我亲自盯着。
我带人上山去，砖石、青灰、碑料，都用最好的，保准把忠仁大哥和大嫂的坟修得气气派派的。
你在京城那么忙，难得回来一趟，这事不用你操心。”
李云天站起身，朝叔公和忠林叔深深抱拳弯腰，声音哽咽却清晰：“云天多谢叔公，多谢忠林叔。”
李学富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睑，像是要把那些涌动在眼眶里的潮气压回去。
李忠林也坐了回去，端起茶咕咚灌了一口，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李云天重新坐下，侧头看了大哥一眼，李云山恰好也抬起头来，兄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李云风悄悄放下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让那股酸胀劲儿缓过去。
修坟的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