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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祭祠迎祖
    年关一日日逼近。

    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飘出了炸年货的油香,屋檐下挂起了一串串腊肉腊肠,红彤彤的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也挂上了墙。

    孩子们成群结队在村里窜来窜去,笑声、打闹声在村头巷尾里此起彼伏。

    整个小山村,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连风里都带着一种热闹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腊月二十二日,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整夜未停,第二天清晨推开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屋脊、树梢、田埂、远山,全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修缮宗祠的活,在大雪落下的前一日正好全部完工。

    雪后的祠堂静静地立在村中央,青砖灰瓦在积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墙面粉刷得雪白,门窗焕然一新,檐角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戴了一顶白绒帽。

    李云天带着大哥和三弟,在李学富、李忠林父子的陪同下,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走进了修缮一新的祠堂。

    天面的梁木瓦片全部更换过,结实稳固,纹路清晰;

    破损的墙面重新砌补平整,抹了灰,刷了白;

    那些朽烂的门窗全部换成了新的松木,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而沉稳的声音,窗棂上的雕花重新刷了漆。

    虽然是农闲时节临时赶工,手艺却一点不马虎,精细匀称,透着乡下匠人特有的朴实劲。

    祠堂里的地面也重新铺过了,青砖平整,踩上去严丝合缝,供桌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的香炉和烛台锃亮如新。

    李云天环顾四周,心中有数——这笔银子花得值,这座祠堂,少说三十年不用再大修了。

    经过族老们再三商议,一致决定抢在过年之前,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天,举行祭祀大典,全族成年男子届时必须到场。

    这是李山村上百年以来最隆重的一场祭祖,也是这座新祠堂建成之后的第一场大典。

    腊月二十四,天色未亮,李山村便醒了。

    雪后初晴的清晨格外清冽,天边泛着淡青色的光,将覆在屋脊和树梢上的积雪映得微亮。

    村中央的李氏宗祠前,香案已经摆好,案上供着整猪整羊、鲜果时蔬,正中是一只用新收的糯米蒸成的巨型发糕,上面用红枣拼出了一个端正的“祭”字。

    香炉里插着三柱粗如儿臂的檀香,青烟袅袅升腾,在清寒的晨风中缓缓飘散,带着一股庄重而肃穆的香气。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李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重新漆过的朱红木门厚实沉重,推开时发出沉稳的声响,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座祠堂,又活过来了。

    辰时三刻,宗祠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李氏一族所有成年男丁全部到齐,黑压压地站了好几排,连平日里极少出门的几位七八十岁的老太爷,也被孙子们搀扶着来了。

    人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虽然大多是粗布棉袍,却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头上束的巾帻也都换成了新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几百道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起起伏伏,像一片沉默的潮汐。

    李云天站在第一排。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头上束着和族人们一样的青布巾帻。

    他站在李云山和李云风中间,三兄弟并肩而立,像他们小时候一起站在田埂上等日出时那样。

    族长李学富拄着拐杖,站在祠堂门口最高的台阶上。

    老人家今日换了一身全新的玄色长袍,腰间系了一条红色的腰带——这是他过六十大寿时做的,只有最隆重的日子才拿出来穿。

    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像刀刻的沟壑,深而清晰,但那双眼睛却明亮而有神,扫过台下的族人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经岁月的厚重感。

    “吉时已到!”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清寒的晨空中传出去很远,“开祠——迎祖——”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两侧缓缓推开,发出一阵沉稳而绵长的“吱呀”声。

    祠堂内烛火通明,十盏粗大的红烛同时燃着,橘黄色的烛光将整座祠堂照得亮堂堂的,神位上一排排先祖牌位整齐肃立,新刷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祭典开始了。

    三跪九叩。焚香上表。献酒诵文。

    李学富站在香案前,亲手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又端起酒爵,将御琼浆缓缓洒在供桌前的青砖地上,酒液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白雾。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了字的黄纸祭文,展开来,苍老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维建元三十九年,岁次丙寅,腊月廿四,李氏阖族子孙,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李氏子弟云天,功成名就,不忘祖德,出资修祠,告慰先灵……愿先祖庇佑,子嗣昌盛,家业绵延,福泽无穷……”

    李云天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低头听着叔公念祭文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那些古老的词句,穿越了几百年,经由叔公苍老的嗓音念出来,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力量。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里涌动——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可是跪在这座祠堂里,听着这些词句,沐浴着先人们的气息,他觉得自己是真实地、郑重地属于这个地方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神位正中间那两方新刻的牌位上,“先考李公忠仁之位”“先妣李母王氏素梅之位”。

    那两行字在烛光下清晰而端正,像两个沉默的微笑,在看着他。

    祭文诵毕,李学富将祭文缓缓放在香案上,转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族人,声音抬高了几分:“叩首——”

    几百人齐刷刷地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发出一片整齐而沉稳的声响。

    “再叩首——”

    “三叩首——”

    三次叩首完毕,众人直起身来。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那种在一个共同的根面前找到归属的踏实和安定。

    雪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投在祠堂的青砖地面上,将那些跪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檀香在香炉里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升腾,穿过新换的木梁,穿过新刷的屋瓦,仿佛要将这些后辈的敬意,一直送到天上去。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族人三三两两散去。

    李学富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身边的李云天,拍了拍他的手背,只说了两个字:“好了。”

    他语气轻淡,但紧握着李云天的手,分明带着难以言说的力量。

    李云天点了点头,望着祠堂里烛火摇曳的深处,又望了望门外雪后初霁的天空,心中一片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