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民的目光从图面的左上角开始缓缓移动，先是看到了标注着的那一小片区域，然后顺着海岸线向下、向右、向更远的地方延伸。
他的目光在一片标注着的地名上逐一停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随意，渐渐变为专注，又从专注变为凝重，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困惑与震动的沉默。
李云天没有催促，而是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开始缓缓讲述。他指着大周所在的位置，说明其疆域和物产；
指向漠北诸国，分析其草原和牧业；
然后沿着陆路向西，讲大食的香料与弯刀、罗马的城池与法典、沙俄的森林与皮毛；
再沿着海路向南，讲天竺的棉布与象牙、南洋诸岛的香料与珍珠——他讲了半个时辰，将记忆中这个时期存在于世的各大文明和国家，结合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一条一条地讲了出来。
每讲一处，便点明那里有什么是大周所没有、却又值得拥有的东西。
李为民越听越心惊。
他自少年时便熟读史书，承袭帝位后更是以天下之主自居，在他的认知里，大周已经是地域极为辽阔的泱泱大国，四夷宾服、万邦来朝。
可在这幅李云天绘制的地图上，大周只占据地图左下角一片不算大的区域，跟那些广阔的大陆与海洋相比，简直如同庭院中的一方小池。
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他了解李云天——这个年轻人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更不可能拿这等大事来欺骗自己。
良久，李为民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震动：李爱卿，你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嘶哑，这个世界……真有这么大？为何我大周天朝，在这图上就这么点大？
李云天迎上李为民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急于解释。
他知道，此刻任何过于急切的言语都可能让这位天子产生疑虑——他要做的，不是说服，而是让李为民自己从这幅图前抬起头时，心里已经种下了那颗种子。
陛下，李云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稳，臣不敢以虚言欺君。这幅图固然不够精确——臣毕竟未曾亲自踏足那些地方，所依据的不过是游方杂记、商贾口述和异域之人的见闻。但大陆与海洋的基本格局，应当不会相差太远。
他向前半步，再次指向地图上大周的位置，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向南滑动：
陛下请看这里。大周的东南沿海之外，便是这片浩瀚的南海。
越过南海，便是南洋群岛，那里盛产香料、珍珠、玳瑁、象牙，还有咱们大周没有的奇花异果。
再往西，绕过这片半岛——便是天竺。天竺的棉布轻薄如云，天竺的香料能存数十年不坏，天竺的金银器皿做工精细，远非西域之物可比。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划过一片标注着的区域：
这里，是大食。大食人善于经商，他们的商船能驶到这片海的尽头，比大周的船走得远得多。
他们有咱们没有的玻璃工艺，有能燃烧的黑油——当地人称之为石油。
还有骏马、弯刀、精铁，以及一种能迅速计算数字的符号。
李为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表情从震惊渐渐转为专注，又从专注渐渐变成一种凝重的思考。
他没有打断李云天，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龙椅的扶手。
再往西，越过这片海，便是罗马。
李云天的手指向地图最西端那片被标注为的区域，罗马的疆域曾横跨三洲，如今虽已分裂，但其残余势力仍掌控着地中海沿岸的大片土地。
他们的建筑用巨石垒砌，能屹立千年不倒；
他们的道路笔直如箭，通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的法典，连大周的刑部典籍都未曾记全。
李为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罗马……朕在大食商人的口中也曾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们只说是极西之地有个强国，却从未有人告诉朕，那片土地有这么大。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标注为地中海的蓝色区域上，这片海……有人航通过吗？
回陛下，有人航通过。大食的商人常从红海出发，经这片海域抵达罗马的港口，通商往来，已有数百年之久。
他们带去的香料、丝绸和宝石，换回的是黄金、玻璃和一种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一种名为希腊火的燃烧之器，遇水不灭，是水战中的利器。
李云天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给李为民留下消化的时间。
他观察到天子的目光在那片被标注为地中海的区域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认知去丈量那片陌生的蓝色。
片刻后，李云天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具体的方向：陛下，臣今日献此图，不是要让陛下觉得大周渺小。
恰恰相反——臣是想让陛下看到，大周之外，有如此广阔的天地，有如此丰饶的物产，有如此多的商路尚未被大周的船队踏足。
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白糖、美酒、香皂、琉璃，在这些地方都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坦然：若等漠北平定、边关安稳之后，朝廷能拨出几条船、几支商队，沿着沿海岸线向南探一探。
先走到天竺，再试着一路向西，与大食通商——大周的物产将换来远超我们想象的财富。
而陛下，也将成为大周历史上第一个让龙旗飘扬在大海之外的天子。
御书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为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地图上。
他的手指从大周的位置出发，沿着李云天方才指过的路线，缓慢而郑重地划过南海、南洋、天竺、大食、地中海——一直划到地图最边缘那片尚未被标注的空白处，然后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李为民收回手，直起身来，目光与李云天对视。
他眼中那些最初的震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缓慢沉淀的、坚定不移的东西。
这幅图，你留下。
李为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朕要好好地看，好好地想。至于你说的商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等漠北那边彻底安定了，朕会召你再来，从头到尾，把这幅图上每一处地方，都跟朕说清楚。
李云天躬身一揖，没有再多言，安静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他要做的，便是在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剩下静待时机成熟，一切便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