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七月，京城的暑气逼人，李云天自上次从皇宫离开之后，天子并未再召其入宫。
只是太医院的伤口缝合术在人身上的验证取得了成功。
从京城各大医馆寻到的伤口创面大的病人三十例，采用缝合术治疗后，仅有一人死亡。
要知道在没有缝合术治疗外伤前，这三十例病人能有一到两人活下来便算是奇迹了。
方怀仁带着太医院的太医将此法完善定稿，并呈报天子李为民，李为民当场下旨，将缝合术在军中推广落实，民间也派了些医者去宣传指导。
一场外伤治疗变革就这样悄然兴起。
李云天这位首创者再次被世人所知。
大周老百姓口口相传，农国公先是杂交水稻种和杂粮，让天下老百姓能吃饱饭，如今又是变革活人无数的医术，一时间，整个大周他是风头无两。
对此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每日都待在府中陪着家人辟暑。
农国公府内院的回廊下挂起了竹帘，青石地面上泼了清水，混着院子里芭蕉叶的绿意，勉强压住了几分暑气。
李云天难得清闲，这段时日连双峰堡都没去，每日就在府中陪着韦德芷和安安。
后院的花圃边放了一把竹躺椅，他半倚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着安安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小家伙跑几步便回头喊一声“爹爹”，然后继续追，乐此不疲。
韦德芷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针线走得比平日慢了些。
她这几日胃口不太好，晨起时总有些反胃，起初以为是天热中暑，请了府里的老大夫来看过之后，才知是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李云天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将安安举过头顶转了两圈，吓得小家伙又笑又叫。
整个国公府的下人们都得了赏钱，厨房里炖汤的火就没熄过。
韦德芷被丫鬟婆子们围得严严实实，走两步便有人扶，坐久了便有人送靠枕，喝口水都有人事先试好温度，她嘴上抱怨着“太小题大做了”，嘴角却压不住那份笑意。
李云天每日早晚都要亲自去看她一回，摸摸她额头有没有发热，问问午膳吃了什么，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事无巨细，跟三年前怀安安时如出一辙。
韦德芷嫌他啰嗦，他便笑着回一句：“这可是大事，半点不能马虎。”
与国公府这份轻松喜悦截然不同的是，千里之外的漠北前线正处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之中，而这份压力，已经通过六百里加急的军报，沉甸甸地压在了养心殿内的每一个人心头。
此刻的养心殿中，气氛凝重得像一锅即将烧干的药。
天子李为民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峻，眉宇间压着一道深纹。
太子李茂垂手立于御案左侧，几位尚书和四位老国公分列下方，侍中、兵部左侍郎也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为民手中那封已经反复看过多次的军报上。
李为民放下军报，环视了一圈殿下众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未曾安眠的疲惫：
“万将军的军报，诸位都看过了。三路大军已合围吐蕃王庭，主城虽未攻破，但吐蕃残部已成瓮中之鳖，破城只是迟早的事。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薛延陀汗国、同罗、思结、回纥四大部落竟同时出兵，总兵力超过十万，分为左右两翼对我军形成夹击之势。”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军报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万子同奏报中说，四大部落的先头骑兵已逼近大军左右两翼不到百里，黑水河渡口也被一支重兵把守，意图切断我后路。
如今他不得不分兵应对，围攻吐蕃王庭的兵力捉襟见肘，只能暂时围而不打，局面已成僵持之势。”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剩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声。
李为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几十万大军困在漠北苦寒之地，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天气又恶劣，草原上的风沙和蚊虫已经开始袭扰军营，若僵持下去，别说打赢了，能不能把大军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都是问题。众位爱卿——可有良策？”
殿中一片沉默。
几位尚书面面相觑，兵部左侍郎欲言又止，四位老国公各自皱着眉，没有人立刻开口。
僵局之下，再精妙的战术也填不上后方粮道被威胁的缺口，再勇猛的将士也经不起断粮的消耗。
崔炎是第一个开口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苍老而沉稳：“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住粮道。
黑水河渡口被围，后勤补给线便断了半条。
若不能尽快夺回渡口控制权，即便万将军在前线打得再好，也撑不过两个月。”
范承紧随其后：“臣附议。粮道是命脉，建议从朔方、云州再调拨一支偏师北上，策应万将军的后方，即便不能击溃敌军，也要确保补给线畅通。”
蔡圭沉声道：“调兵容易，可兵从何来？三十万大军已是倾国之兵，边关各镇还要留人驻守，若再调兵北上，内地的防务便空了。”
卢兴隆也摇头：“若从内地调兵，路上行程至少一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太子李茂此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四大部落。
他们与吐蕃并非铁板一块。薛延陀汗国与回纥之间有宿怨，同罗和思结也只是被裹挟而来。
若能先分而治之，许以重利、示以威慑，逼他们退兵，至少让其中两部落保持中立——黑水河渡口的压力便能减轻大半。”
李为民听完各人的话，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分而治之——这个道理朕明白。可谁去办？派谁去游说？
谁有这个胆魄和口才，能在那几大部落的王帐中站住脚？”
无人应答。几位老臣互相对视，一个个眼中都有顾虑——那不是去赴宴，是进狼窝。
李为民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殿中一个空位上。
那个位置，原本该坐着农国公李云天——可因为李云天没有实职，这种规模的军国会议通常不会专门召他列席。
但此刻，李为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随即停下脚步，抬头对高司礼道：“传朕口谕，召农国公李云天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