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李云天随着人流往外走，袖子里揣着高司礼方才派人递过来的一小封赏赐单——是天子的年节恩赏，照例是些锦缎、金银锞子和御膳房的点心。
他出了午门，上了自家马车，马蹄踏在午门外冻得硬邦邦的官道上，得得地往家的方向去。
风迎面吹来，冷冽中透着晴天的清爽，他深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灌满了那种年末特有的、将歇未歇的松弛感。
这一年终于走到了尽头，所有的忙碌、焦灼、日夜奔波的疲惫，都在这最后一场大朝会的散场声中轻轻归了位。
除夕那日，长安城从天刚擦黑便沸腾起来。
爆竹声从坊间深处一路炸到皇城根下，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硝磺的气味弥漫在每一条街巷里，混着年夜饭的油香与屠苏酒的甜醇。
李云天站在国公府二楼的廊檐下，望着自家门前挂起的那两盏一人高的红绸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红纱映在雪地上，暖暖的一团光晕。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圆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八道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暖锅。
李云天给韦德芷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又给安安盛了碗饺子，自己则斟了一杯惊鸿烈慢慢抿着。
席间云舒与云裳两个妹妹叽叽喳喳地说明日的安排——初一去韦府，初二去崔府，初三之后便闲了，要去东市看杂耍。
李云天笑着点头，说都依你们，只是出门时多穿些，开春的倒春寒，风里还带着刀子呢。
韦德芷在一旁听着，手里剥着一只橘，将橘络细细剔去，塞了一瓣到李云天嘴里。
那瓣橘子甜中带酸，他嚼着嚼着，只觉得这一年的奔波劳碌都化在了那丝丝缕缕的酸甜里。
初一初二两日，李云天果然带着妻儿妹妹去了韦府和崔府拜年。
韦府是岳家，韦德芷的父亲韦老爷子精神矍铄，拉着李云天说了一上午的话，句句不离朝中大事。
末了拍着他的肩膀道：云天啊，老夫当年把女儿嫁给你，可没料到你还能折腾出这么大一片家业来。好啊，好啊！
李云天陪笑着，心里却想起了崔、韦两家在茶山收益上主动让利的事，趁着拜年的时机，他又郑重地谢过了韦老爷子。
初二到崔府时也是如此，崔家的老太爷崔炎拉着小安安看了又看，塞了沉甸甸一个红封给小家伙。
安安倒也嘴甜，脆生生地喊了声外祖爷爷，哄得满堂皆笑。
至于京中其他勋贵大员的府上，李云天照例没有亲自去，只让管家陈安备了厚礼，按着名录一家一家送去，一应礼数周全即可，不必他事事躬亲。
日子飞快地滑过去，转眼便是元宵佳节。
那一日天气难得晴好，傍晚时分，李云天带着一家老小出了门。
韦德芷身子重了，便坐了顶软轿，李云天牵着安安走在轿旁，云舒云裳两个妹妹跟在后面，一行人在暮色中慢慢往城隍庙的方向逛去。
城隍庙前那条长街早已被各色彩灯装点得如同白昼——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接着一盏悬在屋檐下，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西游故事，风吹过时灯影摇曳，仿佛那些人物都活了过来。
安安指着一条最大的走马灯嚷着要买，李云天便掏了五文钱给他买了一盏，小家伙举着灯东张西望，兴奋得小脸通红。
猜灯谜的摊子前围得水泄不通，李云天挤进去看了一回，谜面多是些一弯新月挂西楼身无彩凤双飞翼之类的句子，他随口猜中了两条，摊主便送了一小盒桂花糖。
他把糖塞给云舒云裳两个妹妹，自己又去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几串冰糖葫芦和一包刚出锅的炒栗子。
韦德芷坐在轿中，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头，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将那份即将临盆的圆润衬得格外温柔。
李云天将一串冰糖葫芦递到她手里，她咬了一口，山楂的酸裹着糖衣的脆，在齿间裂开，她眯着眼笑了，轻声道：真甜。
待到逛完了城隍庙、猜完了灯谜、吃过了街边的热馄饨和炸春卷，一行人打道回府时已是亥时。
安安早已困得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小脑袋耷拉着，手里还攥着那盏走马灯的木柄不撒手。
夜风里飘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月色被满城的灯火映得淡了，一家人缓缓行在回家的路上，影影绰绰的灯光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个圆满的句号，将这一年最后的闲暇轻轻合拢。
正月十六，天色刚明，李云天便起了身。
他在卧房里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几件换洗衣裳、一叠图纸、两本账册、还有那管他惯用的炭笔。
韦德芷也醒了，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见他忙忙碌碌地系包袱皮，便轻声问：今日就要走了？
李云天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坐下，握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比从前丰腴了些，因怀孕而微微浮肿，他轻轻摩挲着那温热的掌心，低声道：
山谷里歇了这些日子，该开工了。炼钢炉子点了火，焦窑也出了料，匠人们都在等着。我再不去，怕是会误了陛下的军国大事。
他抬眼望着韦德芷，目光从她微微凌乱的鬓发移到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里一阵说不清的酸软——七个月的身子，身子越来越重，腰酸背痛是常有的事，夜里翻身都艰难，可他竟不能守在她身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歉疚的话，却被韦德芷轻轻按住了唇。
你安心去。她望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家里的事不必挂心。云舒云裳两个妹妹天天陪着我，乳母和丫鬟也尽心，大夫每隔三日便来请一次脉，稳婆都提前请好了住在偏院里。
你只管把山谷里的事办妥当，等我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才是你最大的心安。
李云天听了，只觉得胸口暖洋洋的，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抱了抱，闻见她发间熟悉的桂花油香气。
他松手起身时，见云舒和云裳已经候在门外，便特意将两个妹妹叫到廊下，细细叮嘱了一番：
嫂嫂夜里容易腿抽筋，你们记着帮她揉一揉；厨房的汤水要温着，夜里随时能热上；若是嫂嫂觉得腹痛或胎动异常，便立刻打发人去请大夫，片刻不得延误。
两个妹妹都郑重地点头应下，云舒还调皮地说：哥你放心，嫂嫂交给我们，保管一根头发丝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