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蔡、卢二人行礼完毕,李为民直奔主题,将事情缓缓道出,随即宣读旨意,命二人全权负责军火司全部原料采运。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接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二人耳中。
蔡圭听完,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袍袖下的指节泛白。
卢兴隆脸色也瞬间凝重,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才勉强压住没失态。
二人万万没有料到,本想暗中卡住原料,拖慢火药量产,打压李云天的势头。
到头来,非但没有治李云天分毫,反倒一道圣旨,把采购、押运的重担硬生生压到他们自己肩上。
他们熟悉沿线关卡,本是用来暗中掣肘的资本,如今反倒成了陛下托付此事的理由。
蔡圭强压心中惊惶,硬着头皮上前,声音比平日沙哑了几分:
“陛下,采买矿料、长途转运,事务繁杂,老臣恐能力有限,难以担此重任,还望陛下另择贤才。”
卢兴隆也连忙附和:“是啊陛下,此事关乎军国重器,万万不可有半点差池,臣等老迈,担心有负圣恩。”
李为民淡淡一瞥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二位老国公世代戍守大周,熟悉京畿各地关卡要道,此事交由你们,再合适不过。
旨意已下,不必再多推辞。按时将原料送抵双峰堡,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延误缺额,国法在上,朕也不会徇私。”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在二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重,却压得二人抬不起头来。
天子话已说到这份地步,哪里还有推脱的余地。
二人偷偷瞥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李云天,心中瞬间明白——这定然是李云天设下的圈套!
可御前之上,圣意已决,所有暗中布置的后手,此刻尽数作废。
他们二人只能躬身领旨,硬着头皮接下这份烫手又难啃的苦差。“臣……遵旨。”
蔡圭与卢兴隆二人齐声应答,声音里难掩苦涩,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离开御书房,走出皇城,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御书房内,蔡、卢二人离去之后,李为民看向李云天,微微一笑。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已经微温,可心情却比方才畅快了不少。
“云天,枷锁已经给他们戴上。接下来,就看山谷工坊,尽快把火药与火器造出来。”
李云天躬身拱手:“臣遵旨。臣返回双峰堡之后,材料一送达即刻复工火药坊,加紧试制火铳与震天雷,绝不辜负陛下期望。”
他行礼退出御书房时,脚步轻快而沉稳。
殿外晨光已经斜斜地照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他想着,今日这道旨意一下,蔡圭与卢兴隆便再没有退路。
往后他们要么老老实实替他跑腿送料,要么自己钻进套里,把把柄送到他手上。
无论如何,火药坊的硝石和硫磺,不会再缺了。
再说蔡、卢二人自皇城领旨出宫便一道去了蔡圭府上。
此刻蔡圭与卢兴隆二人坐于蔡圭书房之内,相对无言,满室沉郁。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案上那两盏冷透的茶上,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
方才御前那一幕历历在目——天子端坐龙案之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那道旨意如同一道无形枷锁,牢牢捆在了两人身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书房里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卢兴隆终究沉不住气,一拳轻轻砸在案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原本只想借着关卡稍稍阻滞物料,压制李云天势头。
谁能料到此人手段如此刁钻,不请陛下降罪,反倒把这桩苦差事扣到我们头上。”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铁紧,“往后都得咱们给他跑腿,还得按最低价!想想就憋屈!”
蔡圭指尖反复摩挲着玉带扣,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才开口: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约束底下那些官吏,万万不可再耍花样。
先前那些关卡之人,皆是我们门下亲信,习惯了听我们示意刁难物料。
如今局势大变,若是他们依旧自作主张拖延扣压,一旦耽误交付,罪责便会直接落到你我二人头上。那可是贻误军国军需的大罪!”
他说到“大罪”二字时,指尖在玉带扣上重重一按,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延误缺额,国法在上,朕不会徇私。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就是说给我们听的。”
话音落下,蔡圭立刻命心腹家仆,火速传信给沿途十四处关卡的三十七名官吏。
信中言辞严厉,勒令所有人即刻停止一切刁难、核验拖延、扣留物料的举动,但凡军火司所需硝石、硫磺、柳炭过境,一律即刻放行,不得有半分阻滞。
信末又重重叮嘱了一句:日后但有任何延误,唯尔等是问,国法无情,莫谓言之不预。
写完,他亲自用火漆封了,命家仆骑快马连夜送出,不得经手驿站,不许假手旁人。
卢兴隆也修书数封,传给自家扶持的官吏,命他们不得再刁难双峰堡的物料运输。
不到一天时间,消息传至各关卡,一众官吏哗然。
不少人心中不甘,先前奉命截扣物料,本是为国公效力,如今一纸书信下来,反倒要他们全力配合运输。
其中蔡家几名性子浮躁的旁支族人心中不服,暗中传讯至蔡府,试探蔡圭的口风:
“国公爷,那李云天恃宠而骄,手握军火重权,我等好不容易卡住他的物料,就此放手,岂不是白白认输?
不如我们暗中稍稍克扣些许矿料,或是在矿料里掺些杂质,不必明着扣留,让工坊炼药不顺,外人难以察觉。
剂量小些,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密信送到蔡圭手中,他看完,当即脸色一沉,狠狠将信纸拍在案上,拍得那盏冷茶都跳了一下。“糊涂!鼠目寸光!”
蔡圭怒声呵斥,转头看向卢兴隆,手指点着那封信,“你听听这些人所想。如今所有物料采买押运,由你我全权担责。
若是矿料掺假、品质不足,送到山谷工坊查验出来,罪责首当其冲便是你我二人!
圣旨在前,李云天手里握着全套案卷名册,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
这点小伎俩,万万不能再用!他们还以为是从前——从前出了事,咱们可以推给底下人。
现在呢?现在李云天就等着咱们出错,他手里那两本册子,翻一页便是咱们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