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室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韦德芷的阵痛一波强过一波，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攥着被褥的指节泛出青白，额头上的汗水源源不断渗出来，打湿了鬓边青丝，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稳婆跪在床前，声音沉稳有力，不断指引：
“夫人，跟着老身的话，阵痛来的时候攒力气，痛过就缓缓换气！再加一把劲！已经看见头了，就差这一哆嗦！”
李云天一直守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握着韦德芷发凉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干净软巾，时不时轻轻拭去她脸上的冷汗。
他低声在她耳边宽慰，声音放得极轻：“芷儿，我在这里，撑住。”
韦德芷在阵痛的间隙里微微点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被下一波疼痛淹没了。
李云天把耳朵凑近，才听见她气若游丝地说了两个字：“……没事。”
廊外，云舒与云裳并肩而立，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只时不时侧耳倾听屋内动静。
云舒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云裳则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不知在念哪路菩萨。
奶娘把安安抱在身侧，捂住小家伙的嘴，叮嘱他不可喧哗。
安安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紧闭的房门，小声喃喃：“娘亲加油。”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片刻之后，稳婆一声振奋的呼喊响起：“看见了！再加把力！”
紧接着，一声清亮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冲破屋内安静，响彻整个内室。
啼声清脆有力，穿透窗棂，传到廊外所有人耳中。
云舒与云裳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相视一眼，眼底泛起喜色，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攥紧的手，掌心全是汗。
安安挣开奶娘的手，扒着门框，一脸好奇，小脑袋使劲往里探。
稳婆喜笑颜开，麻利地剪断脐带，用温热软布将小小的婴孩擦拭干净，裹上提前备好的锦缎襁褓，转身向着李云天躬身报喜：
“恭喜国公爷！夫人平安，是个小公子！”
李云天长舒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背骤然放松，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呼吸。
他先看向床榻上虚弱的韦德芷，见她虽然面色苍白，却已经缓过一口气，眼神柔和地望向襁褓中的孩子，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辛苦你了，芷儿。”他俯身，轻轻抚了抚她汗湿的脸颊，指尖触到她湿冷的鬓角，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软。
韦德芷浅浅一笑，声音微弱：“看看孩子。”
稳婆把襁褓递过来。
李云天小心翼翼接过，怀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蛋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方才还放声啼哭，此刻稍稍安静下来，小嘴巴微微蠕动，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场天大的折腾。
“好，好。”李云天看着怀中幼子，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小嘴又动了一下，打了个极轻的哈欠。
稳婆又忙着打理产后事宜，丫鬟端来温热参汤伺候韦德芷喝下，帮她整理被褥，让她好好休养。
不多时，稳婆抱着婴儿走到廊外，向等候的众人报喜。
府内上下一片欢腾，下人纷纷躬身道贺。
安安凑上前，踮起脚尖打量襁褓里的弟弟，小声说道：“弟弟好小。”
他又想了想，抬头问云舒：“他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云舒笑道：“等春天过完，夏天来了，他就能睁大眼睛看你了。往后安安就有伴了。”
热闹一阵之后，李云天安排妥当内院诸事，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夫人与新生儿，不许任何人随意打扰。
他移步到书房，独自静坐片刻。方才产房之内满心都是妻儿平安，此刻静下心来，崔炎、范承、韦宽三人那日在书房的叮嘱，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
蔡圭、卢兴隆朝堂受挫，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明面上的分权之策被天子驳回，暗地的算计只会愈发阴狠。
他手中握有震天雷，火药工坊源源不断产出军械，可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精锐兵马，所有的火器，终究只是死物。
组建神机营一事，不能再拖延。
如今幼子平安降生，夫人产后还有一段休养时日，他可先着手草拟奏疏，梳理神机营的建制、兵员挑选、操练章程，待韦德芷身体稍稍恢复，便择日入宫面圣，请旨建军。
他抬手铺开一张素纸，取过毛笔，笔尖蘸满墨汁，缓缓落下字迹。
神机营，专习火器，演练震天雷、日后火铳战法；
兵员选拔，优先挑选家世清白、忠心可靠之人，统兵将官，必须是自己信得过的心腹。
层层设防，杜绝蔡、卢两家势力渗透进来。
他写得专注，笔下的字一笔一画，条理清楚，不知不觉便写满了半张纸。
正凝神草拟条目，门外传来管家陈安轻缓的叩门声。
“国公爷，山谷工坊送来急报。”
李云天笔尖一顿，抬眸：“呈进来。”
陈安将密封好的信函双手奉上。
李云天拆开，快速浏览信中文字。
张管事在信中禀报，震天雷量产稳步推进，首批两百枚铁雷已经铸造完毕，入库封存；
只是近日山谷外围，时常出现形迹可疑的游民，在山道附近徘徊窥探，被赵统领麾下的金吾卫驱离数次，虽暂无事端，但不得不防。
信末还补了一句：那些游民被驱赶时并不慌张，反而回头张望，显然是受人指使而来。
李云天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眸色沉了几分。
果然。
朝堂之上无法夺权，便开始在山谷工坊外围试探窥探。
蔡圭、卢兴隆的后手，已经悄然启动。他想起那日崔炎在书房里说的话——“明枪已止，暗箭必至”，如今看来，这暗箭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一边是新生幼子，阖家温存；一边是朝堂暗流、工坊危机，筹建神机营迫在眉睫。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纸上墨迹尚未干透。
家国两桩大事，一并压在他肩头。
他收好信函，将方才草拟一半的神机营章程仔细折好收进木匣。
家事暂且安稳，接下来，便是朝堂与兵权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