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出了宫,并未乘马车径直回自己的国公府。
站在宫门外,春日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
他抬手挡了挡光,眼底方才面圣时的肃容稍稍褪去,心中却沉甸甸压着一桩天大要事。
神机营一旦建成,手握五千新式火器精锐,于他而言是无上权柄,于朝堂而言,亦是足以撼动朝局的新生力量。
此事重大,万万不可独断专行。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沉吟了片刻,忽然想起韦宽今日应当还在京兆府衙门理事,便抬手吩咐随行侍从调转马头,不回侯府,直奔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地处京畿要道,衙署肃穆威严,门禁森严。
此时尚未散衙,府内官吏往来穿梭,各司其职,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门房见是李云天亲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引路,一路通报,将他径直引至京兆尹韦宽的公事书房。
韦宽正埋首批阅京兆卷宗,案头堆叠满文书牒册,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听闻脚步声抬头,见是女婿入内,当即搁下笔卷,起身相迎。
书房内无外人,皆是自家长辈,无需繁文缛节。
李云天微微躬身行礼,随即直言不讳,将今日入宫面圣的经过全盘道出,从震天雷研制大成、恳请御前演武,到天子破格放权、允他全权组建五千神机营,兵员、校尉、副将之外的人事任免尽归他决断,一字不落地告知韦宽。
韦宽听罢,神色郑重,指尖轻轻叩击桌案,沉吟良久。
天子此番放权,堪称千古罕有的圣眷。
五千新军,专属火器作战,不受兵部旧制管束,全权交由一位年轻臣子执掌,看似滔天恩宠,实则暗藏无尽风波,稍有不慎,便是功高震主、引火烧身。
他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老道,尽是官场半生的通透:
“云天,此事重大,急不得。你且先回府安守,待今日衙署公事办结,我即刻让人传信崔家,晚间我与你外公一同在韦府等候。
届时你过来,我们翁婿三人闭门细谈,逐一合计神机营的建制、人事、权责所有具体章程,务求周全稳妥,万无一失。”
李云天深知两位长辈历经朝堂沉浮、深谙帝王心术与官场规则,当即点头应下,辞别韦宽,折返府邸。
归府之后,他无心休憩,径直步入僻静书房。
侍女奉上清茶,他屏退左右,独坐案前,取出此前耗费多日、连夜草拟而成的《神机营组建细则》。
纸页工整,条目详尽,从兵员招募、操练规制、火器配比、战时战法到日常值守,一应俱全。
李云天俯身逐字逐句审阅,反复推敲打磨,细细查遗补漏,将每一处疏漏、每一处不妥之处尽数修正。
按照他最初的构想,神机营足额五千编制,规制清晰分明:
整军划分为五营,每营定额一千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其中单独设立火炮一营,专司重炮攻坚、阵地压制;
震天雷专属一营,专攻爆破破城、突袭御敌;
剩余三营全数编配新式火枪,作为正面主战、列阵杀敌的核心兵力。
这套兵种配比,适配火器作战特性,兼顾攻坚、爆破、近战列阵,攻防兼备,反复推演之下,已然是当前最合理的建制,无需改动。
可通读完整套细则,李云天眉头微蹙,心中生出新的考量。
编制可定,但人事任免乃是重中之重。
他最初的打算,是将自己多年贴身亲卫营的骨干,尽数调任各营校尉、伍长,执掌基层兵权。
亲卫忠心不二、战力出众、久经磨合,用起来最是得心应手。
可此刻静心细思,方才天子毫无保留的放权,看似全然信任,实则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五千火器强军尽数握于一己之手,若麾下将官全是自己一手提拔、只知有主不知有君的亲卫,在天子眼中,便是私兵!
私兵自重,乃是帝王大忌。
一念至此,李云天心中豁然警醒。
此计万万不可行。
他手握笔杆,指尖微凝,暗自斟酌:神机营权柄过重,必须拆分人事、平衡势力,既保自己掌控核心兵权,又需避过朝堂猜忌、帝王忌惮。
韦、崔两家乃是自己妻族至亲,世代忠良、根基稳固、品行可靠,且与自己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最合适的法子,便是从韦、崔两家中遴选沉稳可靠、勇武干练的子弟,分别出任其中两营校尉,分掌一营兵权。
如此一来,既分担人事权重,打消朝廷猜忌,又能稳固自家根基,让神机营牢牢握在自己一脉手中。
心中有了定计,他便不再妄自决断,静待晚间与两位长辈细细商议敲定所有人事安排。
转眼暮色四合,夜色浸染京城。
国公府用过晚膳,府内静谧安然,韦德芷带着幼子歇息,府中无俗事叨扰。
李云天换上常服,除却贴身护卫赵新一人,尽数屏退随从,轻车简从,低调出府。
两府相距极近,不过一炷香时辰,马车便稳稳停在韦府门前。
韦府早已备好静室,灯火通明,院门紧闭,杜绝一切外人打扰。
门房熟稔引路,直入后院幽静书房。
李云天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炭火温热,茶香袅袅,韦宽端坐主位,崔炎已然提前抵达,两位长辈相对而坐,神色皆是肃穆郑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专门为神机营一事而来。
他当即敛袖垂身,对着两位长辈深深躬身行礼,礼数恭敬周全:“小婿见过岳父,见过外公。”
“坐吧。”韦宽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却凝重。
李云天依言落座,尚未开口,一侧的崔炎已然神色肃然,率先直入正题,没有半分寒暄。
崔炎这位老国公深耕朝堂数十年,阅尽帝王心术、官场沉浮,目光毒辣通透,一眼便看透此事背后的凶险,开口便直击要害,字字恳切,皆是肺腑箴言:
“云天,陛下破格恩准,将五千神机营新军全权交于你一人打理,这份信任,纵观大周朝野,无人能及,是你天大的机缘。
但你需谨记,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帝王之心,最是反复无常、不可揣度。
陛下今日放权愈重,日后猜忌便可能愈深。
少年得志、独掌强军,乃是朝野大忌,你万不可因一时圣眷滔天,便心生骄矜、肆意妄为,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累及自身,甚至祸及妻族阖家。”
崔炎语气沉沉,句句敲在人心之上,满是长辈的提点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