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營守機密,震天雷營掌破襲,火槍一營歸陛下所點之人,余下兩營由你提拔舊部。
這般安排,面上無半分私心,內里卻能牢牢攥住新軍的戰法操練,甚好。”
韋寬放下紙,抬眼看向李雲天,手指在箋紙上輕輕點了點說道︰
“只是有一事,你奏折之中,措辭務必要斟酌。不可寫‘我安排何人’,當寫‘臣舉薦、臣遴選,交由陛下聖覽’。
凡事留一層請旨的余地,便是敬。陛下準了,那是聖恩;陛下若另有考量,你便順勢調整,不爭不辯,這才是臣子本分。”
崔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補充︰“還有營中錢糧、軍械物料這一塊,也不可只由神機營自行處置。
火藥、鐵料、皆是軍國重資,奏折里要寫明,物料采買歸工部監管,營中消耗按月造冊,上報戶部核銷。
主動把賬目置于朝廷監察之下,堵住蔡圭、盧興隆這幫勛貴日後彈劾你私吞資財的口子。你越是坦蕩,他們越是無從下嘴。”
李雲天提筆,在綱要側邊添上一行小字,點頭應道︰
“外公提醒的是。火藥工坊雖由我派人看管,但所有產出,以後都要登記造冊,送往神機營之時,一式兩份單據,一份留工坊,一份送營中存檔,備查核驗。每月底匯總一次,報工部與戶部各一份。”
“兵員招募也要留心。”崔炎繼續說道,將茶盞擱回案上,“五千人,不可就地在京畿周邊隨意募兵。
一來容易混入蔡、盧兩家安插的細作,二來若是招募流民太多,難免有人參你私蓄流民。
可從邊關退役老兵、各衛所里面挑選精壯,身家清白,無派系牽連者優先。
入營之前,一一登記籍貫家口,造士兵名冊送入兵部備案。如此,兵源干淨,朝堂放心。”
李雲天心中記下,開口回道︰“我原本也是這般打算。老兵知軍紀,識戰陣,省去許多操練功夫。
招募之時,我會奏請陛下,派遣兵部官吏一同參與遴選,以示公允。
名冊一式三份,兵部、神機營、陛下各留一份。”
韋寬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樁隱患︰“神機營乃是火器新軍,操練法子與舊衛所全然不同。
日後操練,必會引來京中大小武官觀摩窺探。
蔡圭、盧興隆必定會想方設法派人混進來偷學火藥、震天雷之術。
營中門禁、火器庫房,必須定下鐵律。非神機營將卒,無主帥手令,一律不得靠近火藥庫房、演武場。
一旦發現私繪火器圖樣、偷記配方者,按軍法處置。”
“這點我早有安排。”
李雲天神色鄭重,“趙新麾下親衛,會抽調一部分,擔任神機營庫房、營門值守,專司門禁稽查。
營內分區設防,火器工坊、彈藥庫房獨立圍擋,尋常兵卒不得擅入。
另外,火藥配方與震天雷裝填之法,我會拆成數段,不同工匠只掌一段,無人能窺全貌。”
崔炎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落到人事相處的分寸上︰
“五名校尉,出身各不相同。韋、崔兩家之人,陛下欽點之人,還有你的舊部,日後同營共事,難免生出隔閡矛盾。
你身為神機營主將,處事必須一碗水端平。賞罰、操練、輪值,全依軍法,不可因親疏厚薄徇私。
一旦偏袒,便是授人把柄。那些校尉身後各有各的眼楮,你偏了一分,傳到外頭便是十分。”
“孫兒明白。”
李雲天拱手,語氣沉穩,“軍法面前,不分親疏。韋、崔兩家校尉,雖是自家長輩舉薦,若是違反營規,我一樣按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唯有如此,其余校尉與士卒才會心服,陛下也能看見我不以私親亂軍法。
若一味護短,反倒害了自家子弟,也害了神機營。”
說到此處,崔炎臉上露出一絲贊許,捋了捋胡須︰
“你能守住這個本心,神機營才能立得住。
還有那位陛下欽點的副將,他是天子放在營中的耳目,協理軍務、監察軍紀。
日常軍務,你凡事與他商議,重大事項聯名上奏。
不必刻意拉攏,也不可刻意排擠。公事公辦,便是最好。
他若有些本事,你便用他的本事;他若只是來掛個名,你便給他體面。
總之,讓他回去稟報時,說不出你半個不字。”
韋寬看向李雲天,輕聲提醒︰“再過幾日便是芷兒滿月之期,到時候御前演武,便是你向陛下與滿朝文武展示震天雷威力之時。
這一場演武,不僅僅是驗證火器,更是向朝堂宣告神機營立營的根基。
蔡圭、盧興隆必定到場觀瞻,他們必會想方設法挑刺,你要提前做好萬全準備,防備他們暗中動手腳。
演武場上,火藥、引信、拋石車,每一處都要過你的眼,不能假手旁人。”
李雲天目光沉靜︰“岳父放心,演武場地我會提前派人清場,層層布防,所有火藥、震天雷臨演之前親自查驗,杜絕外人動手腳。
趙新會帶我的親衛隊全程盯守,從裝藥到布設到點火,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三人又圍著營中糧秣、冬夏營舍、軍醫配置等瑣事細細商議,逐條補進奏折大綱之中。
韋寬提筆在箋紙邊緣記了幾行,又涂掉兩處措辭,重新寫上更穩妥的說法。
崔炎則就著營舍的選址提了幾點建議,說營地宜設于京城東南,背靠官道,既便于糧草轉運,又不會離城太近惹人閑話。
窗外夜色漸深,更鼓聲遠遠自京城傳來,一聲接一聲,敲得沉穩而悠長。
待到各項事宜盡數敲定,李雲天收好案上箋紙,起身向二人深深一揖︰
“今日多謝外公與岳父指點,諸多隱患,若非二老提醒,我恐思慮不周。
待我回去,整理奏章,將神機營建制、營伍劃分、人事舉薦、物料規制一並寫清。等芷兒滿月,便遞入宮中,請陛下聖裁。”
崔炎緩緩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厚實而溫和︰
“去吧。前路不易,手握火器強軍,榮耀滔天,風險亦是滔天。
時刻記住,神機營是大周王師,不是你李家私兵。守住這一條底線,方能長久。”
李雲天鄭重應下,將箋紙仔細折好揣入懷中,隨韋府管家自側門離開。
趙新早已牽馬等候在巷中,見他出來,便將韁繩遞上。
李雲天翻身上馬,夜風迎面撲來,吹得他袍角輕輕翻動。
京城夜色籠罩周身,坊間燈火在遠處星星點點,他心中已經鋪展開神機營五千火器勁旅的藍圖。
可他也清楚知曉,蔡圭盧興隆一黨,絕不會坐視這支新軍順利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