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只需静待时日。
三日之后,便是韦德芷满月之期。
待夫人平安满月、身子彻底康健,府中满月礼毕,他便正式请旨,邀天子亲临山谷工坊演武场,观摩震天雷实战演示,让大周君臣亲眼见证新式火器的无双威力,为神机营正式立营铺路。
随之而来的,便是五千神机营精锐兵员的层层筛选、严格征募。
与此同时,李云天心中早已暗自敲定神机营永久驻地——双峰堡山谷工坊外的开阔滩地。
此地依山傍谷,地势辽阔平整,空场广袤无垠,足够容纳五千兵马列阵、操练、演武、屯驻,无需大规模开山拓土,只需就地修缮平整、营建营房、校场、值守塔楼、军备库房,便可直接成营。
这般选址,更是一举数得、深谋远虑:其一,工坊与军营紧邻,他可就近监管山谷火器工坊的火药炼制、震天雷锻造、后续火枪火炮的研制,随时把控工艺、核查配比、严防泄密外泄。
其二,新军日常操练、战法推演、火器试演,皆可就地开展,调度便捷,统军顺畅。
其三,山谷本就有一千金吾卫常年驻守,专司工坊安防。未来神机营五千兵马入驻,山谷总驻军可达六千之众,壁垒森严、兵力雄厚,足以震慑朝野宵小、杜绝窥探暗算,彻底护住大周顶级火器机密。
天时、地利、人和、安防、机密、操练,尽数兼顾。
神机营的万丈宏图,已在他心中彻底铺展,只待吉日满月、天雷试演、圣心认可,便可正式破土立营,铸就大周第一支纵横天下的火器强军。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便是幼子李开远的满月之日。
李云天不愿铺张张扬,更不想借着孩子满月大肆宴请京中官员,引来不必要的揣测非议,因此并未广发请柬大办宴席。
只在内院摆下几桌家宴,只请岳父韦宽一家以及外公崔家等至亲,算是简单庆贺。
庭院之中略置几盆鲜花,春日的海棠与玉兰开得正好,花香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气,一派安静和睦的氛围。
宴席之上,韦德芷抱着襁褓里的李开远,眉眼温柔。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大红的小锦袄,是崔氏亲手缝的,领口绣着平安锁纹,映得小脸粉白可爱。
亲友闲谈,笑语浅浅,没有官场应酬的繁文缛节。
崔炎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说这鱼火候正好;韦宽端着酒盏,与李云天碰了一碰,低声说了句“神机营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
安安——如今该叫开宸了——趴在母亲膝头,伸着小手指去碰弟弟的脸,被韦德芷轻轻挡开,便咯咯笑着缩回手去。
没有人高谈阔论,没有人借机攀附,满屋子都是至亲骨肉之间那种不设防的松弛。
待到酒过数巡,家宴散去,韦宽与崔家众人起身告辞,马车缓缓驶出侯府大门。
宾客散尽,府中慢慢安静下来。李云天走入内室,屏退身边丫鬟,坐在韦德芷身侧。
看着怀中熟睡的幼子,他心中五味杂陈,轻声将筹建神机营的全盘筹划、奏折上奏、山谷驻军演武之事,缓缓说与韦德芷知晓。
说着说着,语气里便带上了浓重的愧疚。
“夫人,委屈你了。眼下神机营一事千头万绪,演武、募兵、筑营,桩桩件件都要耗费心神。
往后我多半时日要守在双峰堡山谷工坊,留在府中陪伴你与开远的日子怕是不多。府里大小事务,还要劳你费心。”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幼子熟睡的小脸上,又移到妻子仍带着几分产后倦意的眉间,心中那份愧疚便更沉了几分。
韦德芷轻轻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唇角漾开浅淡安稳的笑意,柔声宽慰:
“夫君不必愧疚。我知晓你做这些,是为大周稳固,也是为咱们一家安稳。
府中有陈安管家调度,下人各司其职,家事你不必挂怀。
你在外督办军务,千万保重自身,得空便回府看看我,看看开远就好。家中一切,有我。”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握着李云天的手时,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一番温言,驱散了李云天心头大半烦忧。
他望着妻儿,心中满是暖意与感动,默默握紧妻子的手。
窗外春夜静谧,偶尔传来更鼓声,衬得这一室灯火格外安宁。
一夜安然度过。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云天早早起身,换上朝服,乘马车入宫求见天子。
晨风微凉,宫墙外的柳枝已经抽出了细长的绿丝,在风里轻轻拂动。
御书房内,李云天躬身行礼,郑重上奏,恭请天子择日移驾双峰堡山谷演武场,亲临现场观看震天雷试演。
天子李为民已在日前便已收到李云天递上的《神机营筹建疏》,反复阅览过后,心中已有决断,早已用朱笔在奏章之上御批应允。
此刻听闻李云天当面奏请,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当即下旨敲定随行人员。
他点了兵部左右侍郎、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又钦点崔炎、范承两位老国公一同随行观演。
这份名单一出,殿内内侍心里都明白——陛下刻意撇开了蔡圭、卢兴隆两位国公。
李为民此举用意再清楚不过。蔡、卢二人素来觊觎火器机密,一心想要插手新军事务,天子不愿让他们染指神机营相关事宜,不愿给二人窥探、掣肘的机会。
崔炎与范承两位老国公,一位是李云天的外公,一位是心系家国的老将,两人观演之后自会给出公允的评价,既不会从中作梗,也不会借机生事。
至于兵部左右侍郎与工部、户部尚书,则是各有职司——兵部要了解新军规制以便日后接洽,工部要核验火器物料以明损耗,户部要掌握花销以备将来拨款。
人人都有到场理由,人人又都不是蔡、卢一党。
这份名单,是天子精心权衡的结果。
李云天躬身领旨。心中了然,陛下这一手安排,既是护持火器机密,也是变相为自己扫清一部分朝堂阻碍。
只是他心里清楚,蔡圭与卢兴隆没能随同前去观演,心中必然恼恨,后续少不了暗中谋划,生出别的事端。
他退出御书房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宫道,金水桥下的水波泛着碎金般的光。
他步子沉稳,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今日演武的每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