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欢喜转瞬便被顾远山压了下去。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宽厚结实的身形——
肤色黝黑,骨架壮硕,瞧着反倒像个习武的粗人,全无寻常文弱书生的清雅斯文。
他暗自苦笑,默默歇了那点冒出来的心思。
谁家养在深宅的官家千金,会甘愿挑选这般形同武夫的书生做良人。
念头转过,顾远山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的胡思乱想。
他心头一震,脸颊微热,连忙暗自检讨起来。
自己方才竟不知天高地厚,私下肖想方家小姐,实在太过冒犯。
方家待他恩重如山,方大人用心教导自己,还好意让自己会试时候借住方家。
方景书也是待他谦和有礼,处处照拂。
就连方知然,也性情坦荡,待他全然信任,毫无半点嫌弃疏离。
自己寄人篱下,承蒙方家诸多恩惠,却生出这般不合时宜,龌龊心思,实在是不应该!
……
在顾远山暗自反省、心绪翻涌的同时,方景书也牢牢将方知然方才的话记在了心上,默默动了心思。
是啊,小妹性子跳脱肆意,自幼长在外地山野之间,从来不受深闺规矩的拘束。
从前定下侯府世子的婚约,门第显赫,前程体面……
他自然一心盼着这门亲事圆满,也算为妹妹谋一份安稳尊荣。
可如今婚书作废,退婚一事更是闹得满城皆知。
即使是侯府有错在先,但方知然名声已然折损,再想攀附京中高门大户,自是无望。
只怕往后勉强能接纳她的,多半是门第寻常、家风参差的人家。
这般人家,内里藏着多少委屈与算计,谁也说不清。
他虽身在士林,深谙门第利弊、仕途权衡,向来看重家世匹配。
可心底终究疼爱一母同胞的妹妹,断不愿为了所谓颜面,将她推入火坑,日日受磋磨吃苦。
……
既然顶尖高门已然指望不上,倒不如换个思路。
不必执着权贵勋贵,寻一位品性端正、寒窗苦读的青年才俊,反倒更为稳妥。
这类书生家境或许寻常,但心性纯良,踏实上进。
只要仕途可期,来日金榜题名,便能在京城立足安家。
即使考得不理想,也能从中运作一番,留在燕京!
再一个,书生家底薄弱,选个性情温和之人,也能包容妹妹不拘小节的性子。
往后朝夕相处,至少能护她一世安稳自在,不用在深宅大院里步步维艰、看人脸色。
方景书眸光微沉,暗暗盘算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妥当。
……
那些高门大户向来流行榜下捉婿。
方家照着这般法子,寻一个上进书生回来,又有什么不妥?
至于方知然提起找个德安府同乡的想法,他心里也并无异议。
父亲方佑程久在德安任职,当地风土人情、世家子弟底细,他一清二楚。
哪家有寡母严苛难相处,哪家私下早有原配糟糠妻,种种隐情弊病,都能提前打探明白,一一避开。
这般挑人,远比胡乱在京城择婿稳妥百倍,自然更让人安心。
可转念一想,难题又摆在眼前。
德安府本就文风不算鼎盛。
举人寥寥无几。
此番前来参加会试,适龄又清白合适的,他也就认识顾远山与张安生二人。
偏偏这两个,他全都不看好。
……
倒不是疑心二人学识浅薄,会考不中。
二人尚且年少,初次赴京赶考,一回落榜本就是常事。
只要心性踏实,留在京城潜心打磨几年,早晚有金榜题名、高中进士的机会。
真正让方景书介怀的,是两人的相貌身形。
张安生瘦小单薄,看着弱不禁风。
顾远山身形魁梧高壮,模样又看着敦厚老实,瞧着反倒像个没脑子的武夫。
自家妹妹生得娇俏软和,性子鲜活可爱,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
他实在舍不得让香香软软的妹妹,嫁给这般貌不出众、身形违和的两人。
思来想去,这门心思也只能暂且作罢,暂且不再考虑德安府同乡这条路。
……
方景书和顾远山心思百转千回。
各自藏着满腹心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谁也没有表露半分。
方景书垂眸看向站在下首、耷拉着脑袋、一副可怜巴巴模样的方知然,心头那点火气已然消散大半。
他终究是心软了几分。
“好了,你今日私自跑出去当街争执的事,我便不追究了。”
他放缓了语气,随即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只是钟怀瑾那厮行事卑劣,特意挑在我会试前夕上门退亲,存心寻衅滋事、折辱我方家,这笔账,我定不会轻易揭过。”
说着,他微微眯起眼眸,神色沉冷,周身平添几分凛然气场。
……
见他这般冷沉模样,方知然下意识抖了抖身子,心头微微发怯。
转念想起平日里待自己温和宽厚、处处贴心照料的钟母,连忙鼓起勇气上前小声求情:
“大哥,你先别动怒,兴许此事另有蹊跷。钟姨母一向待咱们极好,处处疼我、护我,想来这般绝情的主意,定然不是她拿的。”
她虽回燕京不过一年光景,可钟母待她的好,却是实打实记在心里。
嘘寒问暖、添衣送物,从未把她当作落魄官家的女儿怠慢半分。
今日骤然被当众退婚,她心里始终不愿相信,是侯府上下蓄意谋划、刻意折辱方家。
……
若是两家当真存了仇怨,当年方家被贬谪外放、处境艰难之时,钟府大可冷眼旁观,不必雪中送炭。
更不必亲自相送银钱物资,临别之时还依依不舍、再三叮嘱照料。
那时候方家落难失势,毫无利用价值,钟母根本没必要假意交好、白费心力。
她想来想去,都觉得今日这事是钟怀瑾那没脑子的自己单独行动。
……
方景书自是不可能像方知然这般单纯去想。
他心里清楚,钟母往日待他们兄妹,的确是实打实的温和亲厚。
当年他孤身回京,谢家姻亲自顾不暇,诸多难处无人体恤,全靠钟母时常登门探望,送衣送食,温言宽慰,帮他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
便是前几日偶遇,钟母还笑着说起,要去城外香火最盛的古寺,亲自为他求取平安文昌福,盼他此番会试一路顺遂,金榜题名。
那些暖意与照拂,件件真切,无从作假。
可现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一味感念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