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握着笔,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
他只能按捺住烦躁,重新敛神静气,慢慢推敲字句。
写写改改,耗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把这篇经义勉强做完。
……
待到午间时分,几篇考题尽数答完,他本想稍稍歇口气。
奈何茅厕的异味始终不散,闷在鼻尖实在难忍。
望着手里的干粮,他竟是半点也咽不下去。
顾远山皱着眉寻出一条干净布条,简单折了折塞住鼻孔。
勉强隔绝几分臭气。
就着清冷的茶水,干巴巴地啃了几口干粮充饥。
草草填了肚子,又喝了两口清水,便不敢再多耽搁休息。
想着天黑前便要统一收卷,万万不能延误。
他当即敛了闲散心思,取出草稿,专心伏案誊抄正式试卷。
一笔一画工整落笔,不敢有半点潦草。
只盼着能早些誊完,熬过这难熬的一日,离这恼人的茅厕号位远一些。
……
暮鼓响起,鸣金收卷。
第一场应试就此落幕。
顾远山只觉得头昏脑涨,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异味,浑身皆是疲惫不堪。
他心底暗暗祈祷,只盼着下一场分号时能时来运转,再也不要分到这般挨着茅厕的臭号。
……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待到第二场入闱抽签,命运好似故意捉弄一般……
顾远山依旧没能躲开,又一次分到了臭号。
依旧是秽气萦绕,人声嘈杂。
两日下来,直熬得他身心俱疲,满心皆是无奈。
……
好不容易挨到第三场,号位总算稍有好转,不再挨着茅厕,却也实在算不上好位置……
这次,他被分到了巷道最前头的号舍。
偏生开考没多久,天上落下绵绵春雨。
冷风夹着雨丝斜斜飘来,号舍檐下漏风又渗雨,眼看着就要打湿桌案上的试卷。
幸而顾远山一向准备充分,提前在号舍顶上铺好了雨膜,堪堪护住了考卷,才没让笔墨字迹被雨水浸坏。
虽说试卷安然无恙,没耽误答题。
可春雨从门缝打进来,还是无可避免地湿了衣衫。
冷风不住往衣襟里钻,坐得久了手脚冰凉,浑身潮闷黏腻。
三场会试熬下来,他全程过得狼狈不堪。
……
先前接连两场都受臭号侵扰,熏得心神不宁。
待到第三场纵使号位稍好,顾远山也早已耗尽了精气神,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都说会试比起乡试少了几分严苛煎熬,不必那般拼抢时间。
可亲身经历过才知,也实在轻松不到哪里去。
第一场时神志还算清明,四书经义、各类考题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自第二场起,脑子便整日昏沉沉的,思绪滞涩混沌,如同蒙了一层雾。
……
好不容易熬到考完出贡院。
张安生一见到他,便迫不及待上前,随口问起第二场的五言八韵诗作得如何。
顾远山愣了半晌,皱着眉细细回想。
脑海里竟是一片空白,怎么也记不起诗句半句。
就连他平日里最为擅长、向来稳拿高分的第三场时务策论,此刻也模糊不清。
立意、论据、行文脉络通通记不真切。
三场会试落定,他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心神耗损严重,仿佛硬生生受了一场大罪。
……
顾远山这番坎坷遭遇,着实让人唏嘘。
别说身旁的张安生满脸惋惜,连连替他叫屈。
就连方景书听闻三场号舍的波折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待几人回到方家府邸歇息,方景书看着一脸憔悴的顾远山,一边给他斟茶,一边忍不住安慰打趣:
“顾兄也是着实不易,三场会试接连遇着糟心号位,又是臭味侵扰,又是春雨淋身,这般倒霉运气,竟也能稳稳撑着考完三场,一路从家乡考到京城,着实称得上我辈楷模了。”
顾远山闻言一脸哭笑不得,只得无奈解释:
“我从前府县考、乡试,号位向来顺当,从未遇过这般糟心事,此番真是头一回撞上这般接连不顺的霉运。”
可方景书哪里肯信,只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打趣的神色。
“这话我可不信。若真是平生头一遭倒霉,怎会三场场场踩坑?怕是你平日里运势都攒尽了,偏偏都攒到会试这几日一并发作了。”
一旁的张安生也跟着附和点头,直打趣他运气太过清奇。
顾远山百口莫辩,只能苦笑摇头,暗自感慨自己此番会试,当真是流年不利,倒霉透顶。
……
会试落闱之后,顾远山便整日闷在房中。
整整颓废了好几日,提不起半点精神。
三场考试接连受臭号侵扰、冷雨折腾,心神耗损殆尽。
后半程头脑昏沉,连自己答得好坏都心里没底。
以自己这般状态,会试怕是断然无望了。
别说跻身贡士之列,便是最末流的同进士,恐怕也轮不到自己。
虽说动身来京前,他早已做好得失随缘的准备。
可心底深处,始终盼着能全力以赴、不负数年寒窗。
谁曾想竟连安稳应试、从容落笔都做不到。
如此,难免满心惋惜,又暗自懊恼不已。
……
顾远山自踏上科举之路以来,府试、院试、乡试一路顺风顺水,从无这般坎坷波折。
这几日闷在屋里,他似乎都还能闻到号舍内那股似有若无的酸臭味……
不过,一味地消沉自是不可取。
会试已经结束。
试卷早已封存送入考官底下阅卷。
再纠结懊恼、胡思乱想,也已是于事无补,徒增烦忧罢了。
……
纵使心中认定自己此番定然落榜,顾远山也没有动即刻返乡的念头。
千里迢迢远赴燕京一趟,路途风霜不易,怎能草草考完便匆匆离去?
起码要在京城多逗留些时日,见识帝都风物人情,结交四方士子,多一番阅历历练。
待到阅历足够,心境沉淀安稳,再动身返乡也不迟。
哪怕最后等到放榜之日彻底死心,也算不负这一趟京城之行。
至于当初说要留到六月参加方知然的婚事……
侯府都退亲了,他们去哪里喝喜酒?
……
知晓顾远山此番会试考得不顺,张安生便不去打扰,只让他独自待在屋里慢慢平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