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沿途景致飞速向后倒退。
皆是自幼看惯的故土风物。
顾远山心底涌上浓浓的亲切感。
可细瞧之下,又生出几分淡淡的疏离与生涩。
……
算起来离家不过大半年光景,十里村已然悄悄变了模样。
往日村口闲置的荒坡野地,如今尽数被乡民开垦出来。
多出好几亩平整良田。
王屠户家更是气派,已经建起气派齐整的青砖大瓦房。
院门口还守着两条壮实凶悍的黑狗,气势十足。
就连平日里素来简朴的村长家中,也新添了两间敞亮屋舍,焕然一新。
……
一路一路看过去,处处皆是新气象,烟火气息愈发浓厚。
顾远山静静望着眼前种种变化,心中暗自感慨。
看来这半年时日里,乡里乡亲的日子都过得安稳富足,越发兴旺起来。
……
车队驶入村中小道,行进的速度渐渐放缓下来。
时值正午盛夏。
日头高悬天际,骄阳炙烤着大地。
暑气蒸腾得人睁不开眼。
村口小道空荡荡的,四下不见半个闲游走动的乡人。
家家户户都闭门歇晌避暑。
缩在马车车厢里的顾远山见状,心头悄悄一松。
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也总算是少了许多局促不安。
……
他自知这般心思未免有些怯懦气短。
可此刻实在难以坦然直面乡邻们的问询。
从前科考归家,皆是意气风发、风光满面。
满村乡亲皆是真心道贺。
他只需含笑应声便可从容应对。
可此番北上赴试,终究是会试落第,未曾博得功名。
他内心早已平复心绪,看淡得失,并无半分颓丧难过。
可一想到村中邻里淳朴热忱的性子,若是迎面上来关切问询科考结果。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若是直言燕京文坛人才云集,会试考题艰深难测……
乡间百姓哪里懂得其中门道。
他们不会深究缘由,满心满眼只盼着同乡晚辈能一朝得势。
只怕是言辞间皆是毫无虚饰惦念。
顾远山素来性子内敛温和,最是招架不住这般质朴纯粹的关怀。
他也生怕辜负了众人期许。
一时之间只盼着悄无声息穿过村落,安安稳稳回到自家院中。
……
心中正暗自揣度,马车缓缓前行。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稳稳停在了自家门前。
抬眼望见那座日日惦念的熟悉小院。
院墙低矮。
院门依旧是旧时模样。
一股酸涩暖意瞬间涌上心头。
顾远山赶忙撩开车帘快步下车。
脚步下意识放轻,目光直直望向院内,心底满是牵挂。
不知此刻阿娘正在屋里做些什么活计。
是在缝补衣裳,还是在后院打理菜畦……
此番归乡仓促,临行前只草草传了封书信。
算着时日仓促,想来家中未必算得准他今日便能抵达。
怕是半点不知他已经回到家门口了。
……
顾远山抬手轻抵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
院内静悄悄的。
正午日头晒得院落暖融融的。
墙角几株青菜长势喜人。
檐下还晾晒着几件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
余氏正坐在堂屋门前的竹椅上,手里捏着针线,低头专心纳着鞋底。
她鬓边几缕发丝被热风微微吹起,时不时抬手拢一拢,神情安然平和。
身旁矮桌上摆着一碗晾凉的粗茶,还有半碟刚切好的瓜果。
想来是趁着日头正盛,趁着清闲做些针线活打发时辰。
许是外头暑气太重,又或是心神都凝在活计上。
余氏竟是半点没听见院门响动,依旧埋着头一针一线细细缝制。
丝毫未曾察觉心心念念的宝贝疙瘩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
顾远山上前几步,轻声唤了句:
“阿娘,我回来了。”
余氏这才缓缓抬眸望来。
目光对上站在院中的顾远山时,先是猛地一怔,手里的针线都险些滑落。
她先是愣神片刻,随即眼里瞬间涌上温热的水汽。
连忙放下手中鞋底,慌忙站起身来,脚步都不由得加快几分。
脸上又惊又喜,满是猝不及防的欢喜。
“小山子?你怎的今日就回来了!也没提前捎个准信回来!”
话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欢喜。
……
余氏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便细细打量着他的模样。
上下端详不停,生怕他在外受了委屈,熬瘦了身子。
见他面容尚且精神,悬了许久的心顿时放下大半。
眼眶微微泛红,藏不住满心的心疼。
“一路坐车奔波,定是累坏了吧?瞧着比出门时清瘦了不少。”
余氏说着,伸手抚上他的肩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满眼都是疼惜。
先前还只算着时日估摸着归期。
万万没料到儿子竟这般快就踏回了家门。
连日来日夜牵挂的心思,在此刻尽数化作满心暖意。
她也顾不得正午天热,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一路赶路辛苦,连忙伸手想去接过他手上的书箱。
满心满眼皆是突然看见儿子远行归家的欣喜。
……
“路途虽远倒也安稳,不算辛苦,阿娘别挂念。”
顾远山温声应着,目光落在余氏鬓边悄悄生出的几缕白发,心头微微发酸。
余氏拉着他往堂屋里走。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追问:“怎的突然归家了?先前捎信只说快回,阿娘还以为要再等几日呢。”
“在燕京诸事料理妥当,便赶着回来了,想着早些回家陪陪您。”
他含糊避开落榜之事,不愿一进门就让余氏忧心。
……
进了屋,余氏忙着给他倒凉茶,又絮絮问道:
“此番上京赶考,一切都还顺遂吧?那些书本学问可都还顺手?”
顾远山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点点头,犹豫道:“一路都顺顺利利,只是京城才子云集,会试之中未能如愿上榜。”
这话一出,余氏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心疼。
看顾远山这般忐忑模样,她像小时候那般,抬手摸了摸顾远山的头。
轻声安慰:“没事没事,考不中就考不中,我儿已是举人老爷,即便那什么会试没中也是十里八乡顶顶出息的儿郎!”
说着,又拍了拍顾远山的手背。
“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你在外头平安健康,阿娘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