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家里近况，二问田里光景……
琐碎的家常细细问着。
时不时又转头看向顾远山，忧心忡忡地询问他在外求学的日子。
“在外读书吃得饱吗？衣裳够不够穿？学堂里的同窗待人好不好，可有人欺负你？”
一句句朴素的叮嘱，全是藏不住的疼爱。
顾远山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酸。
眼前的外祖母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四肢干枯，几乎是皮包骨头。
很难想象老人家卧病这些日子，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不过，万幸的是她眼神依旧清亮，口齿清晰。
唠起家常条理清楚，精气神算不上衰败。
顾远山和余氏对视一眼，心底皆是悄悄松了口气。
人老了病着，最怕昏沉萎靡。
只要还有这份精神气力，便是最好的消息。
……
陪着老太太闲话家常，一晃就到了正午时分。
院里饭菜的香气阵阵飘进里屋。
老太太难得来了兴致，执意要下床和大家一同吃饭。
她卧床多日极少起身。
如今愿意上桌团聚，余大河心里又惊又喜。
连忙小心翼翼扶着老人起身，缓步走出堂屋，安置在主位落座。
今日余家阖家团聚，十分热闹。
桌上除了余氏、顾三水、顾远山和顾远冬。
余光、余宗也带着妻儿全数到场。
就连平日里在县里做工的余小花，也特意带着丈夫孩子请假赶回。
就为凑这团圆的一顿饭。
……
大人加上叽叽喳喳的小孩儿，实在太多，一张大圆桌根本坐不下。
余光、余宗的媳妇便带着一众孩童坐在侧边小桌，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余氏和顾远山难得回来，紧挨着老太太坐在身侧陪着。
一屋子人笑语融融，推杯换盏，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暖心的团圆饭。
……
饭后众人也没有散去，围着老太太闲话唠嗑，分享家常琐事。
逗得老人家眉眼含笑，精神愈发舒展。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
落日余晖洒满院落，天色渐渐晚了。
顾远山几人惦记着还要回家，便起身依依不舍向老太太和余家众人告辞。
众人再三叮嘱，目送他们登上马车，看着车马缓缓驶离了陈家村。
……
顾远冬一路驾着马车朝着十里村方向前行。
顾三水没有坐回车厢，反而坐在车辕另一侧，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顾远冬赶车。
后头按耐不住，还要顾远冬教他驱马驾车。
余氏和顾远山索性也将门帘掀开，坐到前面，陪着两人唠嗑。
如此模样，倒像是从前驾着骡子到处走那般自在。
不过是从前的骡子变成了如今的骏马罢了。
……
马蹄哒哒往前走，不消片刻功夫，便回到了顾家院外。
顾远山同余氏先下车，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虚掩的门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响。
顾远山伸手去推开院门，便瞧见黄氏腆着稍稍隆起的肚子，正一脸笑意地逗弄着怀里的婴孩儿。
三岁的小月儿顾远山还有些印象，此刻正和四岁的浩哥儿并排蹲在地上玩儿。
两人的小手扒拉着泥浆，玩得不亦乐乎。
顾云生和李氏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时不时看顾一下两个孩子。
灶房里头更是传来一阵阵炒菜的热闹。
……
还没等顾远山出声招呼，黄氏早就面露喜色，抱着孩子快步朝着门口迎了过来。
“远山回来啦！”
十分热情。
顾远山微微颔首应声，神色算不上热络。
他目光下意识落在她怀中抱着的奶娃娃身上。
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头。
他怎么记得去年离家之时，未曾听说黄氏又怀了啊……
怎么不过短短半年，她竟又抱着个这般小的娃娃？
……
身旁的余氏可不管顾远山的疑惑，她瞧着黄氏这副刻意讨好的模样就来气。
暗自翻了个白眼，顺势伸手将黄氏怀里软糯的奶娃娃接了过来，随口问道：
“你今日怎么回来了？远秋呢？”
话音刚落，她特意扫了院子一圈。
没瞧见人儿，不由又问道：“远江媳妇人呢？怎么不见人影？”
黄氏一听这话，连忙堆起一脸赔笑。
“弟妹在灶房忙着做晚饭呢，我帮忙带小孩儿……”
说完，她便想往前凑几步，跟顾远山搭话寒暄。
刚动脚步，就被余氏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余氏眉眼带着几分嗔怪。
“远江媳妇没来过家里几次，一路回来带着孩子也辛苦了，你倒好，让她一个人在灶房忙活？”
她就是看不惯黄氏的嘴脸，故意挤兑她！
……
黄氏一听余氏的话，连忙摆手解释，一脸委屈。
“二婶你误会了，不止弟妹一人，小晴和三婶都在里头搭手呢。”
说着，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故意挺了挺肚子，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
“前些日子我身子一直不大舒坦，大夫特意叮嘱我好生休养，不能劳累，可不是我偷懒不干活。”
余氏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只丢下一句”随你”，便转过头，温柔地将怀里的小娃娃递到顾远山手中。
笑着开口介绍：“这是你远江哥的娃娃，你先前回来他才满月，还没见过呢。”
说着，她怜惜地摸了摸小娃娃稀疏的头发。
“这孩子性子乖，不吵不闹的，像你。”
……
顾远山猝不及防接住软软小小的一团，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正好对上怀里小孩儿那双黑葡萄似的的大眼睛。
澄澈又透亮。
一人一娃四目相对，双双都有些愣住。
小娃娃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等反应过来自己不认识这人便微微抿着小嘴。
一副想要瘪嘴哭泣的模样。
顾远山心头一紧，手心都有些发烫。
他浑身绷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秒小家伙就要哇哇大哭起来。
……
可预想中的哭闹并没有来。
小家伙只是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好奇盯着他。
他小脑袋微微歪着，安静又乖巧，半点不闹腾。
顾远山悬着的心这才轻轻落下。
只是手臂依旧僵硬地托着孩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迟疑着转头看向余氏，轻声问道：“阿娘，他……会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