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生眉頭微蹙，眼中滿是不解，靜靜望著他。
顧遠山接著說道︰“如今咱們家早已不像從前，我將來若是順利入仕，家門臉面自然不同。”
“家中女眷識得字，明事理，往後論及婚嫁，上門說親，門第眼界都能往上抬一截，對整個家族都是益處。”
……
這番話落到實處，顧雲生不由得動搖了，神色間滿是猶豫。
“話雖如此，可十里村從古至今就沒有女娃進學堂的先例，再者你大爺爺那邊，怕是也不肯破例收女學生。”
“沒有先例，不代表就做不得。”
顧遠山唇角淺淺揚起一抹笑意。
“至于大爺爺那邊，我信他定會願意收下小月兒。”
他心里清楚，大爺爺本就不是死守舊規矩的迂腐之人。
老人家向來看重讀書向學，只要明白這是為孩子好，斷然不會因世俗偏見拒之門外。
想當年自己一心向學，可阿爺卻不贊成……
還是因著大爺爺的傾力相助，頂著旁人閑話護著自己安心讀書。
如今換做可憐又聰慧的小月兒，大爺爺定然也會像當年護著自己一般，盡心護著這孩子，為她擋下村里的流言蜚語。
……
見顧雲生神色有些松動，李氏趁熱打鐵，假裝不贊同地刁難。
“可鄉里人向來都講女子無才便是德，真要送小月兒去學堂，免不了要被人指指點點。”
顧遠山輕輕搖了搖頭，抬手指向一旁的顧春雨，緩緩說道︰
“阿奶，您可還記得從前家里湊在一處習字的光景？”
“那會兒家中眾人一同認字讀書，我阿娘和二姐學得最是上心，如今走出門去，旁人見了都要夸贊幾句，說她們識字能看信，方便不少。”
村里人也時常來家里找余氏給幫忙看信。
畢竟，若是去找顧海生他們，總歸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但找余氏就不同了。
她只是一介婦人，但卻能幫著看信。
大家來讓她幫忙的時候帶幾把菜，幾根蔥，就很是高興了。
若是去尋顧海生他們，總是有幾分拘謹的。
……
他頓了頓，又接著往下說︰“當初大姐正巧去了小姑家，錯過了那段時日，只跟著沐表姐零星認了幾個字。”
“後來她嫁入安家，家中大小雜事，賬目往來都要經手，若不是婚後重新拾起筆墨，勤學識字，又怎能把安家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說到這里，顧遠山目光落向院中的顧明月身上，語氣添了幾分溫柔。
“可見女子識得字、通些文理，從來都不是壞事。”
“既能明辨是非，打理家事也能得心應手，並非旁人口中那般無用。”
“小月兒本就聰慧，若是能讀書開眼界，往後的路也能走得安穩些。”
……
顧遠山目光清亮，環視堂中眾人，繼續道︰
“何況咱們鄉里鄉親給兒孫說親的時候，個個都偏愛識得幾個字，知禮懂事的姑娘，覺得這樣的女子心性端正，能持家理事。”
“明明人人都知曉識字是好事，是長處，為何偏偏不肯讓自家閨女去讀書啟蒙？”
這話一問出口，滿室默然。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從辯駁。
是啊，人人都想要識字明理的兒媳，卻固守舊俗，不肯讓自家女兒踏入學堂，本就是自相矛盾的道理。
顧遠山隨即放緩語氣，補充道︰“何況小月兒如今才三歲，翻過年去也才4歲，也算是啟蒙的好年紀。”
“到時候跟著學堂讀上三年，也才七歲。”
“老話雖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可她年紀尚幼，尚且不算逾矩，根本無需避諱，壞不了規矩，也不會損了名聲。”
“再者，她是去大爺爺的學堂讀書。”
“大爺爺品行端正，最是護短，又素來疼惜家中晚輩。”
“有他坐鎮學堂，管束一眾學童，村里那些頑皮孩童，多嘴鄉人，沒人敢隨意欺負小月兒，亂傳閑話。”
“既有益處，又無大礙，還有長輩護持，這樁事怎麼算都是好事。”
……
看著顧遠山一心為顧明月的將來據理力爭，李氏心里頭滿是欣慰，臉上卻故意擺出幾分嗔惱。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顧雲生。
“老頭子，你瞧瞧，遠山讀了這麼多年書，如今倒是越發伶牙俐齒，道理一套接一套地說了。”
顧雲生聞言趕忙伸手扶了扶她，柔聲勸慰︰
“老婆子可別真動氣，仔細身子。”
說著，他猶豫呢喃，“遠山這孩子說的話，細細琢磨確實有幾分道理。”
話音稍頓，他目光轉向顧遠山，神色重新鄭重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事終究不能由咱們一錘定音。”
“能不能成，最後還得看你大爺爺的意思，要看他願不願意收下小月兒這個女學生。”
……
顧遠山瞧出顧雲生已然松動，當即順勢應下。
“孫兒明白，一切全憑阿爺安排。”
一旁的顧大水性子雖憨厚，心里卻透亮，清楚顧遠山句句都是在為小月兒謀劃。
他連忙站起身，語氣懇切。
“若是他大爺爺肯收下這孩子，小月兒的束修就由我自己出，絕對不會拖累家里半分。”
說這話時，他腰背挺得筆直，眼中滿是真切。
這些年看著孫女過得委屈，他心里一直憋著愧疚。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讀書的機會，便是自己多辛苦些，也想讓孩子抓住這份機會。
……
雖說早年幾房早已分了家，各家掙來的銀錢也不用再統一上交。
可每到逢年過節，各家都會主動備好孝敬，送到顧雲生和李氏老兩口手中。
而且當初分家時便早早說好，家中晚輩讀書的束修，一概由老兩口統一支出。
這般安排，也是為了公平公允，免得各房之間心生嫌隙，互相計較。
再一個，也算是變相地扶持各房子孫。
沒得家里費勁巴拉供養出顧遠山，一朝分家，其余幾房什麼好處都撈不著。
如此，定會惹得家宅不寧。
總歸都是為了顧家子孫未來好，兩個老人多出些便多出些。
……
雖說老兩口曾經承諾家里子孫啟蒙念書的錢都由他們來出。
但小月兒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