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二十八日，顾远山总算踏足燕京地界。
举目望向这座繁华帝都。
街巷纵横，车马往来，人声鼎沸不绝。
阔别多日再见这般盛景，他心中顿生几分恍若隔世的唏嘘。
此番水路行船整整一月，一路之上他孤身一人。
为避是非，船只沿途停靠时始终不曾登岸走动。
眼下马上就要去国子监求学，他一心只求安稳，自是不愿横生枝节。
所幸一路谨小慎微，终究平平安安抵达了燕京。
……
站在码头之上，顾远山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衣衫，这才准备下船之事。
入秋之后，风里已然带了几分清浅凉意。
顾远山坐上谢家商船负责的管事提前安排好的马车。
随行的行囊一一安置妥当。
车轮碌碌，朝着方家府邸缓缓行去。
……
此前顾远山与方知然的婚事也算是得过方佑程与谢共秋夫人的应允。
往后三年，每逢离开国子监书院的时日，自然就可以借居在方家。
这般安排，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对外只宣称方佑程是他的授业恩师。
念及他孤身远赴燕京，举目无亲，这才好意收留暂住。
顾远山出身乡野农家，能顺利入读国子监，其中内情唯有方家心知肚明，旁人无从打探，也不会贸然过问。
更何况国子监之中，凭借各样门路入学者本就不在少数。
顾远山不过是一名寻常举人。
模样、家世皆不算起眼，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揪着身份来历百般揣测。
……
马车穿街过巷，渐渐靠近方家宅院。
顾远山静坐车内，心绪也慢慢安定下来。
……
暮色一点点浸染了整座京城。
街面上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光晕勾勒出府邸错落的飞檐。
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停歇。
顾远山弯腰掀帘走下车来。
方家的孙管家早已带着两名仆役立在门廊下等候。
见了他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拱手行礼。
“顾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可算平安到了。”
顾远山连忙回礼，语气谦和。
“劳烦管家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先前船只靠岸时，他便预估了抵达燕京的时间，托了信送到方家。
是以，今日孙管家才会这般等候在门口。
……
孙管家侧身引着他往府内走，边走边说道：
“大公子今日当差，公务繁忙，现下还未下值回府。”
“他早就特意嘱咐小的先安顿好公子。”
“您一路在船上颠簸许久，风尘仆仆，我先带您去预先收拾好的院落梳洗休整，解解乏。等大公子归来，再设宴为您接风。”
“管家安排得周到，我听凭吩咐便是。”
顾远山含笑点头，跟着穿过层层回廊。
庭院里花木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处处雅致清净。
……
行至僻静的客院，屋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的衣衫与洗漱用具。
顾远山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孙管家，神色间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开口问道：
“一路奔波赶路，许久未曾得知府中近况。不知这段日子，方大哥，还有知然姑娘，身子与日常起居都还安好吗？”
孙管家闻言笑了笑，回道：“公子放心，大公子每日按时当差，身子硬朗得很。”
“小姐深居简出，平日里或是读书习字，或是打理院中的花草，一切都顺遂安稳，并无不妥。”
“如此甚好。”
顾远山放下心，这才进屋安顿。
……
一番梳洗过后，旅途积攒的疲惫散去大半，身上也清爽利落了许多。
顾远山整理好衣襟走出屋门。
守在廊下的小厮立刻迎上前来，躬身禀道：
“顾公子，我家大公子已经回府了，特意吩咐小人来请您移步前厅，一同用晚膳。”
顾远山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抬脚顺着回廊往前厅走去。
……
刚跨进厅门，目光一扫，先看见了端坐主位旁的方景书，正笑着朝他看来。
视线再一偏，陡然瞥见方景书身侧还坐着一人。
竟是方知然。
她一身素雅浅衫，眉眼灵动。
见他望过来，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笑，还俏皮地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眼底满是欢喜。
……
分别数月，方知然容貌未有半分变化，依旧清雅俏丽，眼底的鲜活灵气分毫未减。
想起在家时阿娘频频念叨的婚事……
顾远山心头不由得轻轻一动，几分羞涩悄然漫上来，耳尖微微泛起淡热。
他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连忙上前对着厅中二人拱手见礼。
……
方景书目光落在顾远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举止端方，礼数周全，全然不见旅途奔波后的散漫随意，眼底便露出几分赞许，轻轻颔首示意：
“一路辛苦，快坐下用膳吧。”
顾远山依言落座，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
这是他头一回与方知然同桌进食，心口隐隐绷着，说不紧张定然是假的。
碍于方景书就在席间端坐，他始终恪守分寸，不敢主动搭话，连抬眼都格外克制。
……
席间众人默默动筷，他伸手夹菜时，视线难免扫过对面。
总能撞进方知然那双清亮的眼眸里。
她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浅浅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促狭。
顾远山心头微窘，连忙移开视线，埋头安静用饭，耳尖却又悄悄染上了浅淡的绯红。
……
一餐饭缓缓落幕。
席间并无过多言语。
顾远山自始至终滴酒未沾，可心头却像浸了醇酒一般，晕乎乎的。
方才席间方知然巧笑嫣然的模样，还有那双带着几分促狭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不去，挥之不散。
他抬手端起清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脸颊却依旧微微发烫。
明明只是安静对坐用膳，彼此也未曾多说几句话。
可短短片刻相处，便让他心绪纷乱。
他暗自定了定神，努力收敛心神。
可一静下来，眼前便又浮现出她含笑的眉眼。
一时之间，顾远山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