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
顾远山眉头一皱,环顾四周。
膳堂内分明还有不少空位。
这几人却偏偏来坐了他的位置。
……
看着散落一地的衣裳,顾远山默默将手中的餐食就近找了饭桌放下。
接着,便直接去将地上的衣裳给收拾了起来。
那几人还捂着嘴偷笑,上下打量着他。
“哎哟,这衣裳是你的啊?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方才没留意。”
为首那人怪音怪调地道歉。
顾远山抿了抿唇,没有回应,抱着衣裳准备走。
毕竟这才第一天来学舍,他也不愿招惹是非。
哪知三人见他隐忍退让,越发肆无忌惮,话语越来越刻薄。
“瞧这身寒酸穿戴,乡下出来的小子,凭什么能入国子监?多半是托了人情走后门钻进来的。”
“国子监何等重地,寻常寒门哪里够资格,怕是攀附上哪家权贵才混进来蹭名额。”
从家世说到出身,句句带着鄙夷轻视。
顾远山压下心头不耐,缓缓回头。
“在下与各位皆是国子监的学生,诸位这般为难,未免不妥。”
虽然他心里也有些底气不足。
谁叫他真是走后门进来的……
……
见顾远山还敢顶嘴,坐着的少年正要拍桌发难,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屋内三人立时收敛气焰。
方才出言挑衅之人连忙起身让座,毕恭毕敬立在一旁。
顾远山抬眼望去,进门的少年锦衣儒衫,气度矜贵,正是许久未见的袁颂。
袁颂乃是户部侍郎的亲侄子,众人自然恭维。
……
可被人簇拥着的袁颂目光落在顾远山脸上,却是明显一喜。
他对着身旁还在聒噪的三人厉声呵斥。
“整日不学无术,闲来搬弄是非!你们难道就干净了!?”
“若是让我再看见你们为难旁人,我定要去寻夫子好好说道!”
一通训斥说得三人面红耳赤,垂首不敢辩驳,连忙收拾桌椅匆匆退出了出去。
……
眼见一群人离开,袁颂才收敛了训斥人的凌厉。
他凑近顾远山,关切询问:
“顾兄,你没事吧?”
顾远山轻轻摇头。
“无妨。”
袁颂眼里顿时泛起喜色。
“方才在外隐约听见说话声,我还疑心是自己听错,没想到真的是你。”
顾远山浅浅一笑,并未接茬。
袁颂感慨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你。”
顾远山亦是一笑。
……
见他这般,袁颂紧接着问道:“你分到哪间学舍了?往后闲暇我也好寻你碰面。”
“西舍第三间。”顾远山如实回道。
袁颂点点头,一脸高兴。
“我在西舍第一间,到时候我定时常去寻你玩儿!”
……
顾远山眉头微蹙,出声问道:
“不知袁兄可知方才那几人何以一口咬定我是托关系入监?”
袁颂眉头一皱,缓缓道出内里规矩:
“国子监分了甲、乙、丙三班,住处、腰带都有区分。”
甲班皆是学识、家世样样拔尖之人。
乙班凭正经科考择优录取,家世平平。
剩下丙班,便是靠人情门路入监的。
……
袁颂伸手指了指方才被顾远山摆放在椅子上的服饰。
“三班的监服样式一模一样,唯独腰带配色做了区分,甲班蓝带,乙班青带,丙班统一黄带。”
顾远山下意识低头望向那堆衣服里头的明黄色系带,一时默然不语。
先前领取衣袍时,他还寻思,腰带色差只是按入学年份划分。
不曾想竟是用来划分班次出身。
他回想了一番,方才那几人仿佛是青色的腰带呢……
想来是乙班的学子。
可大家同是寒门出身,他们为何独独为难自己……
顾远山视线下移,落到了自己稍微朴素的穿着上。
想来方才几名学子,便是见他衣着朴素,领的衣衫又是黄带。
如此寒门出身,却能依托关系进了国子监。
他们却需要自己辛辛苦苦考进来……这才心生妒忌,刻意上前寻衅挖苦。
想到这里,顾远山一时之间也有些心虚。
……
袁颂见他这般,笑着摆摆手。
“顾兄你莫心虚,方才那几人虽是乙班学子,但我同你,皆是丙班学子。”
“他们只敢欺负无权无势的人,不敢对权贵出言,不过是攀龙附凤之人……”
顾远山抿唇苦笑了下。
只怕是那几人觉得自己好欺负,才会如此挑衅。
否则,若是都嫉恶如仇,他们面对同是走后门进来的袁颂就不会卑躬屈膝了……
一想到这里,顾远山一改刚才的心虚,挺直了胸膛。
虽然他当真是靠关系进了国子监,可这也算是他的本事!
他何故于心虚,与不相干的人置气呢?
他来学院是要念书的,不是陪他们玩你踩我,我踩你的游戏的!
日后若是有人来找茬,他定不会再退缩!
……
二人一边叙旧,一边将就着把桌上饭菜吃完,并肩顺着回廊往学舍走。
到西舍第一间门口时,顾远山与袁颂作别。
眼见他进了院子,才继续往前走。
等回到学舍,推开门进去,便瞧见内侧空了一日的床铺已经铺好了行囊。
一道身影正低头小声抱怨地整理书卷。
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顾远山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心头微讶。
眼前之人正是昨日街市上纵容仆从摔坏他砚台的少年。
真是冤家路窄!
顾远山微微扶额。
他这些日子确实不太顺,接连被人找茬……
……
顾远山略一迟疑,没有主动开口寒暄,默然走到自己桌边落座。
杜松只顾收拾物件。
余光瞥见有人进屋,头也没抬便颐指气使地使唤:
“那个谁,过来帮我把书桌收拾整齐。”
见顾远山端坐不动,全然不予理会,杜松面色一沉。
他快步上前伸手便往他肩头一推,语气蛮横。
“跟你说话听不到?”
话音刚落,他定睛瞧清顾远山的样貌,方才的怒火骤然僵在脸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这人,正是昨日街上被自己仆从砸坏砚台,寸步不让索要赔偿的寒门书生。
偏偏二人竟分到同一间屋舍同住!
……
顾远山被他一推,身形稳坐未动,抬眸神色淡然,语气不冷不热。
“同窗各理己物,收拾书桌是你分内之事,我没有替你劳作的道理。”
杜松还卡在撞见熟人的错愕里。
昨日街头的过节瞬间涌上心头。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万万没想到昨日顶撞自己的穷书生,偏偏成了同住一室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