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班讲堂内。
老夫子满意了，受了惩罚的钟怀瑾不得劲儿了。
只是面对这样身份的夫子，他如何也不敢继续违抗了。
说不准若是他真闹事被赶回家，他娘还要打他一顿出气……
想到这种可能，钟怀瑾收起了自己的花花肠子，连忙低头认错。
“夫子，我错了，今日也是一时没注意时辰就来晚了，日后定是不会了……”
“今日出言冒犯夫子，怀瑾甘愿认罚抄书。”
夫子面色稍缓，微微颔首。
“知错便好，百遍典籍三日之内上交，此事就此作罢。”
钟怀瑾忍着掌心的疼痛，正准备找个座位时，回头便与坐在第一排的顾远山对上了视线。
他面色一僵，愣在原地。
……
面对曾经与方知然有婚约的钟怀瑾，顾远山微微抿唇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可钟怀瑾却觉得天都塌了。
谁能告诉他……姓顾的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举子吗？不应该去那乙班吗？怎么会在这里？
还坐那么靠前！
自己方才的狼狈岂不是被他从头到尾都看全了……
……
钟怀瑾瞪大了眸子，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自己在顾远山面前丢了脸面。
夫子见他没动作，以为他不满，不由皱了皱眉。
“怎么了？可是对老夫的惩戒不满？”
钟怀瑾这才回过神来。
他连忙摇头，勉强扯出个笑来，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
等钟怀瑾坐好，看满堂的学子也老实了不少，夫子满意颔首，掏出一本书来便开始授课。
见夫子这般模样，满堂悬着心的学子齐齐松了口气。
课堂也慢慢恢复平静。
……
夫子指尖轻点案头经书，开篇便抛开死板注疏。
寻常夫子逐字翻译原文，圈划考点，死死盯着科考出题范围。
他却由一句孔孟语录，引申前朝税制变革，各地流民治理。
偶尔还随口说起早年宫中教导圣上时的旧事，以帝王求学事例佐证治学道理。
讲到“仁政”，他不空谈道义，细数赋税轻重如何影响百姓生计。
谈及礼乐，穿插京中朝堂礼制沿革，把书本义理和现世时局揉在一处。
话语深入浅出，繁杂典章经他娓娓道来，条理分明。
堂上不少勋贵子弟还惦记方才钟怀瑾受罚一事，心神飘忽，时不时偷瞄身旁。
顾远山手肘抵着案几，笔尖不停批注，目光牢牢锁在夫子身上，连眨眼都吝惜。
从前在县里或是府学读书，经书全靠死背，许多疑难常年无解。
此刻经眼前夫子三两句话点拨，心头层层郁结尽数化开。
帝师不愧是帝师！
……
顾远山听得如痴如醉。
周遭同窗小声动静，窗外风吹叶落，他一概浑然不觉。
整个人沉浸在讲学之中。
袁颂侧目瞧着奋笔记录的顾远山，也坐直了身子，认真听讲。
另一旁悄悄观察顾远山的杜松见状，犹豫地翻开课本，头一次认真地听夫子讲了一堂课。
身后的苏文彬见状，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复杂。
……
下课钟声骤然响起，打断满堂讲学。
顾远山猛地回神，才发觉一堂课已然落幕，心头满是意犹未尽。
见夫子收拾书卷准备离去，他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学生冒昧，敢问夫子下次何日前来授课？”
夫子抬眸打量他，眼中略带几分意外。
方才授课他早已看得分明，整间丙班，唯有顾远山与袁颂专心听讲。
余下子弟大多心不在焉，只因忌惮自己帝师身份才故作安分。
他望着眼前求知恳切的少年，面色温和宽慰，缓缓摇头。
“老夫公务不定，得空闲便会过来。你潜心苦读，踏实求学便是。”
话音落罢，夫子轻挥衣袖，缓步迈步离开课堂。
顾远山立在原地，望着夫子远去的背影，心里仍回味方才所学。
虽然有些遗憾夫子不能时常来授课，但想也知道……
堂堂帝师，又是这把年纪了，不常来也能理解……
……
下课过后，袁颂一拍顾远山胳膊，笑着邀约。
“走，咱们去膳堂用饭。”
二人刚走出课室门，钟怀瑾快步上前拦在路中间。
他掌心依旧红肿，眼神带着别扭的愠色。
“顾远山，你一个乡间出身的举子，怎会在丙班？”
凭借他的实力，不应该去乙班吗？
那处都是考上功名的寒门子弟待的地方……
……
顾远山正要答话，袁颂抢先一步站到他身前，满脸不平。
“凭什么他不能在此读书？”
钟怀瑾瞅着面露敌意的袁颂，心头不耐。
只是……袁颂是户部侍郎侄子，他也不愿意得罪……
可他……今日实在丢脸……
若是被阿娘知晓，定是讨不到好果子吃……
想到方知然与阿娘那般交好，钟怀瑾冷冷盯住顾远山，压低声音警告。
“今早受罚之事，不准转告方知然，若是泄密，我定然与你没完！”
撂下这话，钟怀瑾甩袖径直走开。
……
袁颂望着钟怀瑾走远的方向，转头问道：“顾兄，你认得这位行事莽撞的侯府世子？”
顾远山轻轻颔首。
“仅有两面之缘。”
一次便是在大街上，他与方知然争辩。
另一次便是他被侯府夫人押着来方家负荆请罪。
今天，算是第三次，他被夫子责罚……
如此想来，每次瞧见钟怀瑾，都是他狼狈的时候……
想到这里，顾远山不由失声笑了笑。
……
袁颂想起方才对方当众受罚还出言顶撞帝师的模样，无奈摇头宽慰。
“不必同他一般见识，依我看这人思虑粗浅，没什么脑子。”
顾远山闻言，更是憋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方知然也同他说过钟怀瑾没有脑子……
不过，袁颂倒是误会钟怀瑾方才对自己的态度了……
只是……自己和方家牵扯颇深，其中原委不便与外人细说。
索性任由袁颂这般看待钟怀瑾好了。
……
自打那日帝师授课过后，顾远山便算是正式开启了国子监求学日程。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赶到课室，抢先坐在头排位置，铺开书卷温习前日课业。
后头教学的夫子虽不如第一日的帝师，但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