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颂还没来得及说出后半句，一旁的杜松与钟怀瑾已经凑上前来。
二人本就不通诗文，分辨不出字句高低，只当能完整成篇便是佳作，当即热热闹闹地开口夸赞。
……
只见杜松连连点头。
“写得真好！句句规整，读着通顺，比我脑子里空空如也强上百倍！”
钟怀瑾也跟着附和，拍着石桌捧场。
“没错，条理分明，一看便是平日苦读积累出来的，比起我等连半句都凑不出的人，实在厉害太多。”
“举人便是举人！，我等凡夫俗子实在佩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全然没察觉袁颂眼底那一丝微妙的为难。
顾远山闻言只得勉强笑了笑。
他自然知晓两人只是客套捧场。
自己这首诗的短板，唯有善写诗文的袁颂一眼能看穿。
……
被杜松与钟怀瑾一通高声夸赞打断，袁颂到了嘴边的点评只好尽数咽了回去，再不好直言评判。
他心中着实诧异，顾远山经义、策论样样拔尖。
夫子屡次夸赞。
偏偏作诗如此平实寡淡，全无灵气。
实在是出乎意料……
可转念想起那日在国子监马场，顾远山骑射利落，身手出众……
同往日伏案苦读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说不定顾远山是有意藏拙，不愿展露诗文之才。
想通这一层，袁颂便不再纠结此事，转目看向一旁坐立难安的杜松与钟怀瑾。
“我与顾兄都已写完，现下轮到你们二位，谁先来凑上几句？”
……
“我先来！”
钟怀瑾一拍石桌，满脸自信地站起身。
他提笔蘸墨，几乎不假思索就刷刷写了几行。
待他把纸推到众人面前，几人扫过一眼，当场都愣住了。
通篇全是大白话，既无对仗，也不讲平仄韵律。
读起来更是疙疙瘩瘩。
内容直白得好笑。
一半写方才钓上来的大鱼。
一半吹嘘自己本领高强。
尽显侯府世子的张扬：
“今日溪边走一遭，大鱼上钩乐陶陶。
旁人半天钓不着，唯我功夫世间高。”
……
看着钟怀瑾写出来的打油诗，袁颂脸上温和的笑意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指尖抵着眉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顾远山也看得目瞪口呆，怔怔望着纸上几句直白粗浅的文字，心中暗自感慨。
这般也算作诗，属实是大开眼界。
唯独杜松看得一脸恍然大悟。
他当即用力拍手，捧场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好诗！实在痛快，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
……
顾远山怔怔看着纸上歪扭直白的字句，耳边全是杜松夸赞的话语。
他一时回不过神，满眼皆是惊愕。
此刻，他甚至为方才两人捧场夸赞自己而感到脸颊发烫。
袁颂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评价。
钟怀瑾半点没察觉两人异样，昂首挺胸，满脸藏不住的骄傲，抬着下巴看向众人。
“怎么样，我这首诗是不是还算不错？”
他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
“方才忽然灵感涌上来，随口就凑出来了！”
话音一转，又摆出一副惋惜傲娇的模样，轻叹一声。
“说来可惜，平日里我总爱出游玩乐，没静下心钻研诗文。”
“若是肯多花些功夫，凭我这份天赋，如今定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大诗人。”
……
袁颂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连忙出声打断钟怀瑾滔滔不绝的自夸，急于转移话题。
“怀瑾说得极好，不多说了，轮到杜松了。”
杜松闻言微微局促，脸颊泛起浅红。
他捏着笔杆有些放不开。
这也是他头一回试着作诗。
沉吟片刻，他依照着钟怀瑾的风格，落笔写下几句浅显直白的大白话：
清溪垂钓半日闲，小鱼纷纷落桶间。
纵然渔获堆半盏，不及世子大鱼鲜。
……
通篇依旧无格律，无雕琢。
读来平平淡淡。
实打实就是一首打油诗，算不得什么佳作。
可对比钟怀瑾那首毫无章法，只顾吹嘘自己的诗，好歹通顺规整，勉强能入耳。
两首大白话诗作摆在一起，钟怀瑾当即一拍杜松肩头。
只觉二人志趣相投，瞬间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夸赞，聊得不亦乐乎。
袁颂坐在一旁，彻底无话可说。
他端着茶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
往日同窗踏青，吟诗作对本是寻常雅事。
纵使少有能与自己文采比肩之人，大多也如顾远山一般，字句规整，不出差错，平淡却不失体面。
可今日钟怀瑾与杜松这两首，实在颠覆他往日认知。
他心底暗自叹气，只恨不得寻一处溪水，好好清洗一番双耳。
……
顾远山坐在边上，看着自得其乐的二人，再看看一脸无奈的袁颂。
不由得低头抿住茶水，悄悄压下唇边的笑意。
钟怀瑾与杜松越聊越起劲，你一句我一句随口拼凑短句。
接连不断往外蹦毫无章法的大白话诗句。
句句听得人耳根发颤。
顾远山弯着腰，手掌抵着唇，肩膀忍不住轻颤。
拼尽全力才没当场笑出声。
袁颂实在熬不住，连忙扬声打断二人连绵不绝的“诗作”
“好了好了，作诗到此为止，方才烤的鱼应当熟透了，咱们先去尝尝鱼吧……”
……
听见烤鱼二字，两人才恋恋不舍停下口中的碎句。
方才那场“魔音攻击”总算歇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兴致勃勃，相视一笑。
钟怀瑾感慨道：“原来作诗这般简单，我从前竟是高估了。”
杜松连连附和。
“不光简单，还格外有意思，下次踏青咱们还要一同吟诗作对！”
袁颂脸上的笑意早已勉强到极致，险些绷不住。
他不敢再多听二人畅想下次作诗，连忙起身招呼众人往生火烤鱼的地方去。
顾远山依旧压着满肚子笑意，垂着眼跟在几人身后。
一路走，肩头还时不时轻轻抖上两下，显然是笑得有些失态了。
……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烤得金黄油亮的鲤鱼搁在木盘中央。
旁边散落着各式糕点与热茶。
春风裹着烤肉香气漫过来，倒十分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