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落，屋內光線愈發昏暗。
老僕連忙點亮油燈。
微弱的燈火搖曳，映得滿室破敗愈發清晰。
顧遠山立在燈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繁雜心緒。
既已赴任，便要擔起一方職責，縱使百廢待興，也只能一步步慢慢來。
……
老僕還算是有心，竟讓他家老婆子給顧遠山一行人準備了晚膳。
本來顧遠山都打算讓護衛出去買頓飯回來湊合了……
就在幾人吃飯時，包扎了傷口的青硯終于回來了。
“老爺……”
見青硯除了臉色蒼白之外，精神頭還算是不錯，應當沒什麼事，顧遠山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吃過飯了沒？大夫怎麼說？身體沒事吧？”
“沒事。”
青硯搖搖頭，環顧內院四周，有些猶豫。
“只是……老爺，此地是否太過破舊……”
雖然好歹是青磚蓋的廂房院落，可滿地都是青苔，一股子霉味，比十里村的顧家老宅還要落敗……
青硯抿了抿唇，提議道︰“不如咱們今夜先出去將就一晚？明日我們收拾一番，才好住人？”
顧遠山擺擺手。
“不必，先前的縣令能住，我一介農家小子，自然也能住！”
一旁伺候幾人吃飯的老僕听了這話，笑著道︰“老爺，若是不習慣，今夜也可先出去找客棧將就一晚。”
“先前縣令住的時候，院子還沒有這樣的，只是他前兩個月突然調走了，院里沒有人活動，才荒蕪了些。”
“明日，我就喊上我家老婆子和家里幾個孩子過來，簡單收拾一番，才好住人。”
顧遠山擺手︰“多謝老伯為我著想，但不必折騰了。”
“今夜，我們便在此住下。”
先前他在馬車上，在路邊都能住。
如今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還嫌棄了不成？
且他方才看仔細了，院子里雖然有揮之不去的霉味，但幾間屋子倒是收拾得干淨，住一晚上也不礙事。
等明日，喊人來簡單收拾一番，便不差什麼了。
……
一行人吃了飯，夜色徹底沉落，整座縣衙陷入一片寂靜。
按照官場定制，新官初到任，入夜便是私寢安歇之時，下屬並不會連夜登門拜見。
私謁上官，夜探公署，本就是官場大忌。
只是……
不說縣丞、主簿，六房書辦、各房典吏，需不需要前來問安。
可懂些規矩的都會派當班吏役前來伺候燈火茶水，報備值守事宜。
他來了縣衙老半天，就一個老僕伺候著，實在是……
顧遠山暗暗嘆了口氣。
興許是因著前任縣令倉促離任，群吏無人管束，養成散漫觀望的習氣。
罷了罷了，今夜暫且讓他們觀望懈怠一晚吧。
他趕了十二天的路，早已是身心俱疲，今夜便好好休息一番……
……
次日。
天剛破曉，晨霧微寒。
卯時一至，永城縣衙鐘聲準時響起。
沉寂一夜的公署終于活了過來。
縣丞、主簿、六房書辦、攢典、各班衙役、皂隸、弓兵盡數齊聚大堂之下，分列左右，衣色參差，隊列松散。
昨夜人人觀望，不肯夜謁，便是要拿捏新知縣的脾性。
他們听聞顧遠山年輕登科，初次為官，多半以為是未經世事的文弱書生，好糊弄。
……
不多時，顧遠山身著青色官袍，腰束玉帶，緩步自後堂走出。
一夜休整，他肩背傷口雖仍隱隱作痛，神色卻極為沉穩。
潘縣尉一身武服，率先出列，拱手行禮。
“卑職潘大強，參見大人。”
縣丞和主簿也急忙出列。
“下官甦敦，永城縣丞，參見大人。”
縣丞年逾四十，看著算是個敦厚老實的。
“下官呂修，永城主簿，參見大人。”
主簿與潘大強歲數差不多，瞧著笑眯眯的，比不苟言笑的潘大強讓人更有親切感。
……
余下六房書辦、一眾吏役見狀，才紛紛依秩下拜，聲音參差不齊，禮數敷衍潦草。
“我等參見縣令大人。”
看似恭敬，實則人心散漫。
不少老吏垂首之間，眼底暗藏輕慢。
……
顧遠山緩步走上公案後側落座，目光淡淡掃過堂下眾人，不怒不笑，沉默片刻。
僅僅幾息的安靜，卻讓堂中松散的氣氛漸漸緊繃。
“昨日本官入境，途經永城密林，遇匪截殺，險喪性命，此事你們可知？”
眾人心頭一跳，無人敢接話。
“昨夜入衙，整座公署冷清死寂。”
顧遠山語氣平淡，“新官到任，無一人問安，無一人報備公務，無一人稟陳縣情。”
“諸位是循禮不擾，還是久曠職守，散漫成性？”
堂下一眾吏役臉色微變，先前那點輕視之心頓時收斂大半。
年紀最長的縣丞甦敦急忙上前躬身回話。
“大人息怒，昨夜天色已晚，恐驚擾大人歇息，故而未敢貿然登門。”
眼見後頭那些老吏紛紛附和，完全不當一回事兒，顧遠山淡淡道︰
“哦？不敢驚擾本官，便敢荒廢縣務？”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六房眾人，神色漸冷。
“永城水旱頻發、錢糧積欠、訟案堆積、山林匪患復起。”
“前任縣令離任不過月余，黑林寨余孽便敢公然出山劫道，戕害百姓。”
“縣中積弊至此，你們還有閑暇觀望是否驚擾本官歇息？”
“莫不是看本官年輕，便敢隨意糊弄了事？”
一席問話，問得滿堂吏役盡數低頭，無人再敢辯駁。
……
見站在最前面的甦敦一臉誠惶誠恐的模樣，顧遠山才收回目光。
“自今日起，卯時點卯，申時退值，六房各司其職，卷宗日清、錢糧日核、舊案日理。”
“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秉公辦事者，本官自會體恤。”
“若有仗著老資格蒙蔽上官，拖延公務，勾結私弊者，本官初來乍到，正好拿人立規矩。”
話音落下，大堂氣氛肅然。
潘大強聞言心頭微震。
一眾老吏面上恭順，心底卻各有盤算，面上卻不敢再有半分輕視。
甦敦更是躬身告罪。
“下官知錯，還望大人予以懲戒！”
“昨夜听聞大人歸來，呂主簿是準備來探望大人的，是下官將人攔下了……”
說著，便等待顧遠山的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