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敦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夫人竟是方少卿家的千金。”
“等夫人抵达永城，县衙这边定会好生安排，好好招待。”
“往后也可让内子带着夫人四处走走，尽快熟悉咱们永城的风土人情。”
“有劳苏县丞费心了。”顾远山拱手致谢，语气谦和有礼。
苏敦心头一震，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
他原本暗自揣度，顾远山审周家之时手段雷霆凌厉，想来性子高傲，瞧不上自己这般容易被蒙蔽，处事迟钝的人。
可如今几句交谈，对方待人依旧宽厚礼遇，不见半分轻视。
他心中暗自惭愧，暗道先前是自己错想了这位新知县。
想着，他连忙起身拱手。
“大人客气，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
吕修在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端杯轻啜，并没有上前攀附。
顾远山刚来永城便破了周家一案。
那时候他审时度势，没有上前效力。
如今贸然上前，也讨不到好。
还不如等日后有机会立功，再行攀附……
见顾远山与苏敦之间相处和睦，潘大强也放下心来。
顾远山虽断案强硬，待人却不失温厚。
这般上官，倒是难得。
席上其余官吏听见方知然的出身，心中也各自掂量，再也不敢随意小觑这位年轻知县。
……
宴席散了，其余官吏陆续告辞离开。
吕修先行一步回去值守县衙。
潘大强也带着捕手回城巡防。
酒肆外只剩下顾远山与苏敦二人，缓步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县衙。
晚风微凉，街上行人稀少。
苏敦走在一旁，眉头紧锁，神色依旧凝重。
“大人，经过周家这桩案子，卑职如今看谁都疑心。”
“往日里瞧着体面和善的乡绅、里正，如今细细一想，难保私下藏着别的心思，竟一时分不清谁真谁假。”
他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从前是卑职太过愚钝，轻易就被账册、好话蒙骗，如今一朝惊醒，反倒草木皆兵。”
顾远山闻言，轻声笑了笑，放缓脚步宽慰他。
“苏县丞不必这般。”
“其余四家见到周家的结局，心中忌惮，自会收敛几分。”
“永城五家大族之中，唯有周家行事最为张扬，兼并田亩、威逼佃户，劣迹最重。”
“剩下那四家，并非没有错处，只是问题不大，多是些隐匿少量田产，钻些小空子的毛病。”
“咱们只需借机敲打，令他们补齐赋税，恪守法度，暂且观望便是。”
苏敦抬眼，有些不解。
“那为何不趁机一并彻查？”
顾远山看向远处街巷，缓缓解释：“永城地方民生，市集粮货，多靠着这几大族支撑。”
“若是一次性将五家尽数折损，乡间佃户，粮市都会动荡，百姓反倒要受牵连。”
“治理一地，不是把所有乡绅一网打尽，而是要立规矩，令他们不敢肆意欺压百姓，逃避国法。”
“咱们此番杀鸡儆猴，敲一敲警钟，目的便已经达到。”
苏敦静静听完，心中豁然开朗，连连拱手。
“大人远见，是卑职眼界浅了，只想着除恶，却未曾顾及地方民生安稳。”
“你能看清从前的疏漏，已是难得。”
“往后办事，审慎查验即可，不必事事疑神疑鬼。”顾远山淡淡说道。
苏敦重重点头，压下心中那份不安。
……
周家一案尘埃落定，永城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四家乡绅各自收敛锋芒，谨守规矩。
县衙之内，苏敦褪去旧日愚钝轻信的弊病，做事愈加小心谨慎。
吕修也不再一味冷眼旁观，处置公务都尽心了几分。
潘大强更是以顾远山马首是瞻。
历经一桩大案的磨合，顾远山与永城县衙三僚、六房吏役也算是熟稔了许多。
上下政令通达，再没有刚来永城时的阻滞隔阂。
……
积弊初清，乱象仍需根治。
顾远山目光落回悬在永城心头的隐患——黑林寨。
此前密林遇匪，寨众劫掠，虽擒获首恶，击溃匪众，可山林广袤，残余寨民四散藏匿，周遭村落依旧人心惶惶。
若不妥善处置，秋冬岁闲之时，流民残匪再度聚集，势必又成祸患。
顾远山行事素来稳妥，不贸然进山。
他先派遣潘大强带着人手伪装一番，走访黑林寨周遭各村，探查民情，厘清寨民作乱的根源，山林地貌的隐患。
待心中有数，再着手彻底规整黑林寨。
……
秋日天朗，乡野田畴错落。
秋收刚毕，地里只剩寥寥秸秆。
顾远山一身常服，轻车简从，只携一名随身皂隶，徒步去往黑林寨周边的临河、白杨、五里三村走访。
各村百姓经此前匪患惊扰，又见新知县铁腕惩治周家豪强，为民做主，心中早已敬畏感念。
听闻县令亲临，乡民们不再拘谨躲闪，纷纷聚拢上前，将多年积压的实情娓娓道来。
顾远山一路细听细问，耐心记录。
这才知晓，黑林寨起初并非全员恶匪。
早年永城屡遭水涝沙荒，良田被毁，赋税沉重，无数农户失田失业，流离失所。
一批走投无路的流民躲入幽深黑林，开垦荒坡，抱团求生。
只是时日一久，人心参差。
后续投奔的亡命之徒、落魄刁民盘踞其中，渐渐变味……
黑林寨从自保求生，沦为劫掠乡里，拦路劫财的匪寨。
……
周遭村落常年受其侵扰，牲畜被偷，粮货被劫，敢怒不敢言。
历任官府要么敷衍清剿，要么束手无策，任由隐患逐年坐大。
黑林寨一众人眼见官府没有作为，胆子愈发大起来，甚至敢劫掠村中女子，甚至为此逼死过好几条人命。
闹得如此大，上任县令终于出手，狠狠惩治了一番，将黑林寨一众犯恶之人都抓捕归案。
其中以黑林寨当初的大当家为首当其冲，判了斩立决！
雷霆手段收拾了一番后，黑林寨其余人纷纷收起了小心思。
考虑除了个别穷凶极恶之徒，大半寨子里的人都是本地受灾没有依靠的平民，且手上也并无严重罪过，前任县令便不再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