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渐入了冬。
永城经一轮吏治清扫，乡绅洗牌，褪去往日沉疴旧弊。
周家势力连根拔除，杜、赵两大家族元气大伤，再无底气干预公事，搅乱乡野。
张、梁两家新晋牵头，谨小慎微，主动配合县衙政令。
新保甲制度彻底扎根各村。
河堤工段也在稳步推进。
田亩清丈更是有序落地。
全城境内风平浪静，人心安稳。
……
政事安定之余，顾远山着手梳理私事。
当初他自燕京远赴永城赴任，方家特派四名护卫一路随行护送，护他穿山越岭，避开沿路匪盗隐患，安稳抵任。
如今永城匪患肃清，乡绅乱象平定，境内治安远超初到之时，早已无需专人护卫值守。
顾远山决意遣四人归京复命。
他早早命人备妥返程所需一应物资。
每人分装沉甸甸的路费银钱，又备好路途食用的干粮、熏肉、干果、茶饮……
包裹层层打包妥当，不惧山长路远，风餐露宿。
四名护卫立在院中，看着满满当当的行囊，连忙拱手推辞。
“大人护境安民，我等奉命随行护卫本是分内职责，怎敢再受厚赏？”
顾远山态度温和却笃定，抬手示意他们收下。
“一路跋山涉水，尽心护持，辛苦有功。”
“这些微薄之物，只是本官一点心意，还请莫要推辞。”
“路途遥远，好生返程，沿途切记稳妥慢行。”
几人推脱不过，只得郑重收下，再三谢恩。
……
送走四名护卫，县衙愈发清净。
望着欣欣向荣的后院，顾远山心底不由也生出几分期盼。
早前燕京家书已至，方知然已然收拾行装，择吉日启程南下，一路缓缓行来，算着脚程，不出几日便能抵达永城。
想想，他与方知然竟分离了快三个月。
如今她赶路而来，恰好能赶上陪他在永城过第一个年。
他当即唤来青砚，细细叮嘱：“后宅正屋、厢房、小厨房尽数再清扫一遍，窗几擦拭洁净，院中古草杂枝修整干净，屋内陈设摆放规整。”
“若是人手不够，就去外头寻几个帮工。”
“夫人她们快过来了，你提前核对一应物件，务必收拾得清爽妥帖，不可仓促潦草。”
方知然打小就没过过苦日子，他可不能敷衍了事。
青砚连日勤恳忙活，早已熟稔差事，立刻笑着应下。
“老爷放心，小人日日查看修整，定会打理妥当，静待夫人到来。”
方知然要过来，他心里也高兴。
虽说如今他是顾远山的长随小厮，可到底也是从方家出来的。
如今方知然要过来，他这边便多了许多“帮手”，如此一来，定是能将那手脚麻利又机灵能干的阿禾给比下去！
……
安顿好内宅琐事，顾远山收回心神，再度聚焦公事。
新政落地、河堤修筑、村落规整……一路走来，除却官吏尽心，最是劳苦的还是永城无数寻常百姓。
永城服役辛劳，除了日常的城墙维护，道路维修，重头还是放在了河道修理方面。
永城地处黄淮州县，水患频发。
如今不是雨季，倒也无妨。
等来年雨季到来，良田皆要被淹。
能不能有收成，当真是要靠老天爷赏饭吃。
自他来了永城，首先是处理了行事嚣张的周家，其次又招安了安林村的山民。
如今一边颁发新政，一边处理了赵家、杜家。
现下，最要紧的便是如何疏通河道，修建堤坝，预防来年的水患。
……
往年预防水患，多是征民夫挖掉河底沉积淤泥。
淤泥不随便堆在堤边，运到远处低洼荒地，垫成良田。
接着便是疏通主干泄洪河道，打通卡口。
有些河段河道突然收窄，洪水堵在这里漫堤，优先拓宽这一段。
其次便是清理河上障碍，砍伐侵占河道的杂树、拆掉百姓私自搭的拦水笆、私占河滩开垦的圩田。
待着三项工作完成了，便是要在合适位置开挖支渠。
洪水大的时候，分一部分水流引去低洼湖塘、荒洼，减轻大堤压力，也就是分洪。
修筑加固河堤以土堤为主，没有水泥，全靠夯土。
这项工作十分繁琐。
首先便是要把表层杂草、浮土挖掉，挖到结实硬土，不然新堤容易沉降开裂。
接着便要分层上土、层层夯打。
一层土铺薄薄一层，民夫用木夯反复夯实，再铺下一层。
先前杜家想要动手脚的便是这里。
只要偷减夯打次数、土层铺太厚，看着堤修好，实则土质疏松，大水一泡就溃。
除了这些，还得在大堤两面坡面种茅草、芦苇，根系锁住泥土，防止雨水冲刷把土冲掉……
……
预防水患的良策自古有之。
知晓顾远山要来永城上任，不管是方佑程或是林尚书，都早早预备了治水良策。
只是……顾远山依旧不满意。
按照他的打算，在河道疏通上，还可继续优化。
不只是要在中间挖出河道，还得在河道断面做成浅宽的梯形，不是深挖窄沟便能解决水患的。
若是按照往年那般，挖成又深又窄的河，洪水一来，水压集中，容易冲垮堤脚。
只要河面拓宽，河底平缓，断面梯形，水流流速均匀，便能减少冲刷。
还有淤泥的利用，不光垫荒地。
淤泥肥力高，分一部分给沿岸百姓做农田肥土，只需要规定淤泥不能堆在堤身、堤脚附近，避免雨水回冲进河道。
……
堤坝修筑的话，为了防止工人偷懒，还得定下规定。
从原来的一层土三四寸，改成如今每层土二寸。
夯完检查，踩上去不留深脚印，才算合格。
如此一来，就算再有杜家那等想要偷工，铺厚土、少夯次数的情况出现，这个检验标准就能当场查出。
除此之外，还得设置平台，加固边坡
单纯斜坡，雨水浸泡容易滑坡。
这次在大堤半腰，修一道横向平台，把长陡坡拆成上下两段缓坡，大大降低滑坡风险。
还可以兼做巡堤人行走的道路……
顾远山连夜将改良后的治水良策整理出来，就等着第二日与几人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