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
窗台上糊了新的棉纸,屋内早早烧起炭盆,暖意漫出来。
方知然正领着丫鬟清点从燕京带来的箱笼,拣出厚实的裘袄叠放好。
听见外间脚步声,抬眸一笑。
“回来了?今日风大,看你耳尖都冻红了。”
顾远山抖落肩头寒气,走到炭盆边伸手烘着,目光扫过满屋子收拾妥当的家什,眉眼柔和。
“后院一下子热闹起来,倒叫我恍惚,不像冷清县衙,反倒像回家了。”
方知然抿唇,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在外人面前她端庄自持,此刻只剩二人,语气便轻快几分。
“先前一直赶路,总惦记永城苦寒,来了才瞧着,屋子收拾收拾,倒也能住。”
“方才听婆子说,再过几日便要腌腊,咱们也跟着备些肉,留着过年。”
“是该预备。”
顾远山沉吟片刻,顺势坐下。
“只是我还有一桩事要同你商议。”
“距衙门封印不足一月,我打算择日动身,去往归德府拜见知府,禀报河堤修缮与乡绅旧案。”
“永城至府城一百八十里,冬日路不好走,轻车简从,来回少说也要七八日。”
若不是冬日,他倒是能骑马,不过三五天就能来回。
只是如今已经入了冬,那风落在脸上就像是刀子刮那般,生疼。
无奈,只能乘坐马车了。
……
方知然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舍,却没有拦他,只轻轻点头。
“公务要紧,我晓得。”
“只是路上天寒,你万万不可赶夜路,青砚陪着你,护卫也仔细挑好。”
“我留在县衙,守好后院,照看府里下人,县里有苏县丞、潘县尉在,料也出不了大乱子。”
顾远山望着她,心头一暖。
“委屈你,刚到永城,我便要出门。”
“这有什么委屈的。”
方知然弯眼笑,伸手碰了碰他手背。
“你安心前去。等你从府城回来,咱们再好好筹备年事,等着永城落第一场小雪。”
门外,青砚捧着一卷舆图静静候着。
他不敢贸然入内,只等着大人商议完毕,再细勘出行的时日。
……
腊月朔风凛冽,寒意彻骨,县衙公堂的窗棂都被吹得微微作响。
顾远山晨起处置完当日公务,便让人传了苏敦、吕修入衙议事,专议赴府参谒与县中留守事宜。
二人闻讯即刻赶来,躬身行礼落座。
顾远山指尖轻搭案上舆图,开门见山:“如今永城乡绅已定,河堤规制齐备,民心安稳,再无掣肘乱象。
距腊月官府封印仅剩旬余,我需赶在封印之前,前往归德府参谒知府,当面禀报本县新政推行、乡绅处置、河堤修缮一应事宜,申领府衙规制,安稳来年工期。”
苏敦微微颔首,沉吟道:“大人思虑周全。新官莅任数月,诸事落地方才赴府拜谒,情理得当。”
“如今万事底定,恰好向上官述职禀报,既显勤勉,亦显章法。”
吕修随即核算里程行程,缓缓开口:“永城至归德府,官道一百八十里。”
“腊月昼短夜长,天寒地冻,冻土颠簸,不宜连夜赶路,疲顿车马。”
“轻车简从,稳妥日行六十里,单程需三日,抵达府城安顿、递帖候见、禀报公事,需预留一日,返程再行三日,前后七日便可往返,堪堪赶在封印之前归来。”
顾远山颔首应允,当即敲定行期:
“便定三日后启程。”
……
定下行期,顾远山神色端正,开始细细交代县中留守要务。
“我走之后,县内公务,依旧各司其职,不可松懈。”
他看向苏敦,沉声吩咐:“苏敦,你主理日常政务、河工督办。
河堤修缮严守分层夯筑、梯形河道、导渗护岸的新规,每日查验工段进度、土质虚实,如实登记在册。
服役民夫照常体恤,工期有序推进,切勿冒进、切勿怠惰。
官道、城墙修补事宜,亦按旧例稳步推进,犒赏规制公示分明,杜绝厚此薄彼,安抚民心。”
苏敦挺身领命:“卑职谨记,定然日日查验,不敢有半分疏漏,保河工稳妥、民心安定。”
顾远山又看向吕修。
“吕主簿,库银账目、罚银支取、犒赏造册全权交由你。
杜、赵、周三家家罚没银两,专项用于水利抚恤,每一笔支取、开销、分发,务必逐条登记、有据可查,账目清晰分明,以备日后上官核验。
乡保编排、田亩清丈、户籍异动,照常规整,遇事据实记录,待我归来处置。”
“卑职遵令!”
吕修拱手应下,神色郑重。
“库银账目、户籍册籍,卑职必定严加核查,分毫明细,绝不许胥吏私吞克扣、弄虚作假。”
顾远山缓缓点头,又补一句:“治安巡查、河堤防务交由潘大强统筹。”
“冬日虽无大汛,依旧要令各堤甲分段值守,巡查堤身鼠獾孔洞、堤背渗水隐患,就近妥善储备柴草、木桩等防汛物料。
城内街巷、城郊村落加强巡逻,杜绝滋事作乱、偷盗扰民之事,守住县中安稳。”
交代完毕,堂上一时沉静。
……
苏敦思虑片刻,开口问道:“大人此番赴府,随行人员如何安排?是否需调拨人手护送?”
“不必兴师动众。”
顾远山微微摇头。
“如今永城境内安定,匪患肃清,乡绅归服,无需重兵护送。只带青砚随行打理起居、递送文书,再带两个护卫,其余人尽数留守县衙。”
最后,顾远山笑了笑,叮嘱一句:“我不在的几日,诸事以稳为先。无特大异动,不必快马传信,静待我归来即可。”
“我等遵命!”
……
暮色漫过后宅的廊檐,寒风卷着枯叶,拍在窗纸上沙沙轻响。
顾远山办完公,径直回了后院。
方知然正立在阶下,看着丫鬟收拾过冬的炭盆,见他回来,便迎上前。
“今日议事定好了?”
“定了,三日后动身前往归德府。”
顾远山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
“这一趟来回要好几日,我不在永城,家中诸事便要劳你多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