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秘此时也回过神来，抚掌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
“老夫先前便觉奇怪：林墨行事，勇而不莽，猛而有度，战后推功、抚恤、分配诸事，皆有章法。若只一介武夫，焉能有此等胸襟手段？原来竟是陈先生高足！”
袁秘转向张邈，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张功曹，你方才质疑林墨资历不足，难以服众。如今看来，林墨虽为官时日尚短，然师承名门，文武兼修，此等背景，五县县尉中，何人能及？阳安李敢，不过将门之后；吴房周岳，只是孝廉出身。而陈仲弓先生门生，天下士人谁不敬重？单此一点，便足以服众！”
张邈哑口无言。
张邈想说:“师承归师承，资历归资历”，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东汉这个极重师承、门第的时代，陈仲弓弟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足以抵消许多“资历不足”的质疑。
赵谦静静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之前看重林墨，是看重其勇武、谋略、民心。如今得知其师承，更是惊喜交加，这不仅是得一猛将，更是得一栋梁。
一个既有陈氏门生背景，又能征善战、深得民心的栋梁！
“好！好！好！”
赵谦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天赐良将于汝南！天赐良将于本府！”
赵谦看向王宗，目光灼灼：“文伯，此事你立了大功！若非你探得此情，本府险些埋没大才！”
王宗躬身：“下官不敢居功，只是如实禀报。”
赵谦起身，在堂中踱步，思绪飞转。
陈仲弓弟子……这个身份，价值连城。这意味着林墨不仅能在军事上镇守西部，更能在士林中为汝南郡、为他赵谦争取声望！陈氏门生遍布朝野，若林墨能在西部立功，他赵谦识人之名、用人之明，必将传遍天下！
“诸君。”赵谦站定，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墨师承名门，文武兼修，忠义兼备。如此英才，正该授以重任，镇守西陲！”
赵谦看向张邈：“张功曹，你还有异议否？”
张邈面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起身拱手：“下官……无异议。陈仲弓先生高足，确非常人。只是……督尉之职关系重大，还望太守慎重权衡。”
“本府自有分寸。”
赵谦摆手，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沉稳而有力。
“西部部督尉之设，不变。授职文书，需特别写明：林墨师从颍川陈仲弓先生，文武兼资，忠勇可嘉。此非为炫耀，乃是为正名分，安众心！”
转头看向应劭：“应治中，你所拟《督尉职守》中，可加入一条：督尉有教化士民、劝课农桑之责。林墨既通经义，当行此职。”
应劭颔首：“下官明白。”
赵谦又看向郭贡：“郭郡丞，赏赐再加良田百亩、典籍百卷。陈氏门生，不可无书。”
郭贡应诺。
赵谦从案头取过两枚青铜虎符，虎符上刻有繁复纹路，字迹古朴，透着森然寒气。
“西部部督尉可调五县县兵，但每县留驻兵马不得少于半数，以守县域，重大军事行动，如跨县远征、大规模募兵，需报郡府核准，方可行事，每月需呈报兵员、军械、钱粮之数，郡府将遣督邮巡视核查，若有虚报瞒报、擅自动用粮草军械者，严惩不贷。”
赵谦拿起其中一枚虎符，目光凝重：“若有擅动兵马、私蓄甲兵、不听郡府调遣者——”
声音一冷，似结了冰:“立罢其职，槛送郡府，依法治罪，绝不姑息！”
众人闻言，皆心头一凛，知晓赵谦此举已是恩威并施，既给了林墨实权，又设下了层层约束，既用其才，又防其乱。
赵谦目光先落向王宗，语气沉缓却带着嘉许：“王宗！”
王宗跨步出列，拱手躬身：“下官在！”
“你本为太守府主簿，却不辞险远，临阵不乱，核实战功公正无私，更得朗陵诸僚、乡勇共证，厥功甚伟！”赵谦字字铿锵。
“今本府奏请加恩，晋你为太守府右长史，秩千石，铜印黑绶，总领郡府诸曹庶务，兼掌考绩诸县功过。”
“另赐爵关内侯，赏钱四十万、谷五十斛、锦帛十匹！望你此后尽心辅佐，整饬郡务，莫负本府所托！”
千石右长史，乃太守府第一心腹实权之职，关内侯更是寒门僚属能得的顶格虚爵，这份封赏远超众人预料。
王宗身躯微震，俯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下官谢太守大人隆恩！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为汝南安定效犬马之劳！”
起身时，心中满是感念，此番荣升，皆因西乡一战，而这一战的根基，全在林墨的勇烈与胸襟。
“朗陵为汝南门户，当贼锋首冲，县令刘翊固守墨坞、安抚士民、供输粮草军械，使墨坞无失、乡勇不散，实为郡北屏障！守城之功、安民之德，本府历历在目。”
“今擢升刘翊为汝南郡丞，秩六百石，铜印黄绶，佐我总理郡事，兼管城防、粮秣、刑狱诸事”
“另赐爵两级，赏钱二十万、谷三十斛、锦帛五匹，同心匡扶郡境！”
注解:赐爵两级，就是关内侯。
赵谦随即看向王宗，语气稍缓：“文伯，朗陵一战，非林墨一人之功。其麾下谋臣将士，亦当论功行赏，你且道来，诸人功次如何？”
王宗躬身回道：“太守明鉴。”
“林墨麾下陈宫，临危定计，调度乡勇，实为谋主，若无陈宫运筹，墨坞难守”
“宗族子弟林虎，率先迎敌，死战不退”
“赵大牛死守壁垒，身被数创，朴园率部侧击，断贼归路，此三将皆有陷阵破敌之功”
“其余墨坞子弟、参战乡勇，亦用命效死，不可不恤。”
赵谦微微颔首，看向郭贡与应劭：“诸君以为，该当如何封赏？”
郭贡略一思忖，拱手道：“陈宫虽为私僚，然功在参谋，可授西部部督尉府司马，秩四百石，铜印黄绶，参赞军务，典领军纪，此职与督尉相配，名正言顺。另赏钱十万、谷十斛、锦帛五匹，以示优宠。”
应劭亦附和：“郭郡丞所言妥当。陈宫有才略，予之实职，既可助林墨统御五县，亦显郡府赏功之明。”
赵谦点头：“准。林虎、赵大牛、朴园三人，皆乡野勇士，一战用命，不宜轻待。”
袁秘上前一步：“林虎为宗族渠首，战功最着，可授墨坞屯长，兼朗陵西乡尉，秩百石，统辖墨坞乡勇，赐钱五万、谷十斛、锦帛五匹，甲胄刀械各一，复其家三年租税；赵大牛、朴园次之，可授墨坞副屯长、西乡队率，编入县兵员额，分别赏钱五万、四万，谷十斛、五斛，复役一至二年，以示等差。”
张邈此刻亦无异议，补充道：“参战乡勇与墨坞子弟，亦当按功抚恤。阵亡十七人，依前例赐钱二万、粟五石，再加棺木、衣帛，刻名忠义簿，优恤其家。”
“重伤者二十三，药费全包之外，再赐钱谷，复三年徭役，残者由县府终身供养；轻伤者与立功勇士，各赐钱帛，免役一年，择优补入县兵，记功升迁。如此，则将士归心，西部可用。”
赵谦抚案大笑：“甚好！赏功有序，抚恤有恩，如此方显我汝南郡府气度。便依诸君所议，一并写入檄文，与林墨、刘翊及王宗的封赏一同颁布。”
转头看向王宗，目光郑重：“文伯，你再赴朗陵，宣此封赏。将这两枚虎符交与林墨，枚是他的部督尉符，凭此可调动五县预留之外的兵马。另一枚是调郡兵五百的兵符，若西部遇紧急军情，林墨可凭此符急调郡兵增援，无需等候郡府批复。”
王宗双手接过虎符，只觉掌心滚烫，这两枚虎符，一枚可调五县兵马，一枚可调郡兵五百，赵谦此举，已是将汝南郡西半壁安危，尽托于林墨之手。
王宗躬身领命：“下官遵命，必当将太守之意，原原本本转告林督尉，一并宣示麾下有功将士。”
堂中诸人神色复杂，各有所思。
应劭抚掌叹道：“太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给实权又设约束，此乃大器量。林墨得此重任，必感恩图报，西部可安矣。”
袁秘点头附和：“太守决策英明，此举既酬了林墨之功，又补了西部防务之缺，更赏及偏裨士卒，军心必振，实为两全之策。”
赵谦抬手压下声浪，目光锐利如刀：“乱世之中，兵权为重，赏罚为纲。”
“林墨若能持守忠义，我镇豫州西大门便高枕无忧，若敢恃功骄纵，本府亦有法度在手。传令下去，檄文、印绶、虎符，即刻备齐！”
“诺！”
堂内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来人，速备表文，快马送往京师，奏报朝廷请旨。”赵谦沉声吩咐道。
待左右退去，赵谦再度看向王宗，语气沉缓：
“文伯，你此番前往朗陵，先将郡府议定的封赏、印绶、虎符一并带去。待朝廷恩旨一到，便由你续行宣示，两处封赏，合为一道，同赴朗陵晓谕。”
“文伯，除宣封赏、授虎符外，还有一事。”
“请太守明示。”
“代本府问林墨一句话。”赵谦一字一顿，“既为陈先生弟子，当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序。今授督尉，统兵一方，他将以何为本？以何为末？”
王宗肃然：“下官必当转达。”
堂中烛火跳跃，映得每个人脸上神色明暗不定。
一场封赏的争议，因“陈仲弓弟子”五个字，彻底扭转。
赵谦望向西方，心中激荡。
这不再仅仅是一场豪赌。
这是天赐的机缘。
陈仲弓的弟子，在他麾下为将。
这消息若传出去，天下士人将如何看待他赵谦？朝廷将如何看待汝南郡？
“林墨……”赵谦低声自语，这一次，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莫负师名，莫负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