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朱雀门外，文武百官三三两两散去。
大将军何进一身金印紫绶，腰悬赤金印信，手持鎏金黄钺，在一众亲随、故吏的簇拥下走在最前。
何进本是屠户出身，往日在公卿面前总带着几分局促，今日腰杆挺得笔直，面膛泛着红光，连脚步都沉了三分。
河南尹府旧属、何氏宗亲、何皇后宫中近臣，早已围了上来。
“大将军荣登高位，真是可喜可贺！”
“慎侯金印紫绶，假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这可是我大汉开国以来少有的殊荣，大将军定能匡扶社稷，威震天下！”
何进强压着胸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刻意摆出沉稳持重的模样，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嗓音浑厚却带着刻意的端肃。
“诸位谬赞了，如今天下黄巾祸乱四起，七州板荡，进身负陛下重托，唯有尽心竭力平定贼寇，方能安定大汉社稷，其余皆是次要。”
人群之中，虎贲中郎将袁术快步越众而出，拱手深深一揖，脸上堆着热忱至极的笑容，语气恭敬又恳切：“大将军新登大位，执掌京师兵权，威震洛阳朝野，术不才，愿为大将军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袁术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门第冠绝天下，如今这般主动低头靠拢，瞬间让何进的身份地位又重了几分。
何进脸上笑意更盛，连忙上前虚扶一把，朗声笑道：“公路有心了，你的心意，进牢牢记下了！”
一旁的议郎郑泰、侍中种辑等清流朝臣只是遥遥拱手示意，并未上前趋奉。
两人退至人群边缘，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郑泰眉头微蹙，瞥了一眼被众人簇拥的何进，冷声道：“有什么可神气的，这大将军之位，不过是靠妹妹椒房之亲得来的，自身无半分战功，在朝臣之中也无人望根基，若是卢植、皇甫嵩、朱儁三路大军战事不利，我倒要看看，他何进还能不能这般耀武扬威！”
种辑微微颔首：“话虽如此，可若是三路大军真的平定了黄巾，那他便是坐实了再造大汉的功臣，届时权位更是无人能撼动，我们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何进的心腹亲将紧紧跟在身侧，见四下无人留意，压低声音凑到何进耳边低语：“大将军，如今您手握八关都尉兵权，督率北军五营，坐镇洛阳都亭，只要顺利平定黄巾之乱，这天下权柄，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啊！”
何进眼尾猛地一挑，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立刻抬手制止心腹的话语，声音压得极低：“慎言！朝堂局势波谲云诡，眼下首要之事是稳住朝堂局势，静观卢植、皇甫嵩、朱儁三路大军的战事进展，不可轻举妄动。”
何进心底比谁都清楚，三路大军若败，他顷刻之间便会沦为天下笑柄。
太傅袁隗须发皆白，身着绛色太傅朝服，手持玉圭，由中军校尉袁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悠悠地行于百官后方。
今日崇德殿上，正是他一锤定音，举荐何进为大将军，又力主以卢植、皇甫嵩、朱儁三将分路讨贼，看似一片公心为国，实则步步为营，暗藏士族权谋。
袁绍眉头微蹙，压低声音向叔父问询：“叔父，何进本是屠沽小辈，出身低微，如今竟位极人臣，执掌京师兵权，这对我袁家而言，是福是祸？”
袁隗淡淡瞥了身旁的袁绍一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字字藏着深谋远虑：“本初，你要牢牢记住，何进为人无谋少断，身边又无可靠亲信，他掌兵，远比宦官掌兵要好上百倍。”
“宦官一心想要独断皇权，打压士族，而何进急需朝堂靠山，我汝南袁氏，便是他最好的靠山。”
袁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袁隗继续低声谋划：“卢植刚正不阿，皇甫嵩沉稳持重，朱儁骁勇善战，这三人皆是忠心大汉的栋梁之臣，又与宦官一党势同水火。我们借何进的手重用他们，借他们的兵力平定黄巾之乱，等到天下大乱一平，天下兵权便尽归士族与何进联手掌控，宦官一党还能猖狂几日？此举既能打压宦官气焰，又能借战功稳固朝局，等天下安定之后，何进这种无谋无略的草包，迟早会被我们轻松拿捏，成为士族手中的利刃。”
不远处，司徒杨赐、太尉张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缓步上前，对着袁隗拱手深揖，语气满是敬佩：“太傅今日朝堂一言，定国安邦，化解洛阳危局，老成谋国之心，我等望尘莫及！”
袁隗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浅淡而疏离的笑容，缓缓开口：“同扶大汉江山，何分彼此，不必多礼。”
北中郎将卢植步履沉凝，一身儒将风骨，周身透着刚正之气，方才在殿上直言进谏，请求罢西园娱戏、开仓赈济流民，却遭到张让、赵忠当众呵斥刁难，胸中郁气难平，脸色始终沉凝。
左中郎将皇甫嵩缓步走到他身侧，神色肃穆，轻声劝慰：“子干公，方才朝堂之上，陛下心乱如麻，满朝惶急，你何必直言触怒宦官，引火烧身呢？”
卢植长长一声叹息，目光望向宫外烽烟四起的方向，语气沉痛：“皇甫兄、朱兄，你我二人皆知，黄巾贼众本是流离失所的饥民，若非宦官当道，朝政腐败，官府搜刮无度，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不安抚民心，安定百姓，只靠武力杀戮，这乱世何时才能终结？张让一党祸乱朝纲，才是天下大乱的真正根源！”
右中郎将朱儁性子刚烈如火，闻言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怒声喝道：“那群阉宦只知构陷忠良，混淆视听，等我与皇甫兄率军南下，击破颍川、汝南的波才、彭脱，定要让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安邦定国的忠臣！”
皇甫嵩目光深远，望着远方烟尘滚滚，语气凝重无比：“你我三人临危受命，肩负天下安危，胜，则成为朝廷倚重的社稷之臣，败，则身败名裂，甚至会被宦官扣上通贼叛国的罪名。这一战，我们只能胜，绝不能败！”
中常侍张让、赵忠并未与百官同走正门，而是绕至侧殿小道回宫，两人脸色阴鸷如铁，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赵忠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怨毒：“好一个袁隗！好一个何进！不过一朝一夕，京师兵权尽归外戚与士族之手，我等宦官的性命，从此便悬于人手了！”
张让阴恻恻地冷笑一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细缝，眼底闪过狠戾的光芒：“慌什么？何进掌兵不过是个空架子，看似威风，实则无兵无将无谋略”
“卢植三人领兵在外，粮草补给、军械拨付、军功封赏，哪一样不需要经过尚书台，过陛下御前？他们打了胜仗，那是陛下洪福齐天”
“若他们打了败仗，便是通贼叛国，罪该万死！只要我等在陛下身边进一言，三路大军的将领，顷刻之间就能变成阶下罪臣！”
段珪、夏恽、郭胜等心腹宦官纷纷围拢过来，个个面带惶惧之色，手足无措。张让扫视众人，声音冷得如同寒冰，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所有人紧盯大将军府的一举一动，紧盯三路大军的粮草辎重输送，谁敢暗中私通外戚与士族，休怪咱家心狠手辣，无情无义！”
所有宦官都心知肚明，一旦何进与士族彻底联手，便是他们宦官灭族抄家之时。
人群的偏僻角落，几名年老朝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满是不屑。
一人压低声音嗤笑：“屠沽小儿，也配佩戴金印紫绶？也配位居大将军之位？我大汉四百年的礼法威仪，今日算是被他丢得一干二净！”
身旁的老臣连忙伸手拉住他，神色慌张：“慎言！如今何进手握八关重兵，一言就能定人生死，这般话语若是被他听见，你我都要大祸临头！”
那些依附宦官的官吏，远远地望着何进意气风发的背影，低声咒骂不止：“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小人，也敢扬言安定社稷？我看他何进才是祸乱社稷的奸贼！”
朱雀门外，人潮渐渐散去。
卢植、皇甫嵩、朱儁三人翻身上战马，不再有半分停留，策马直奔军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