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外脚步声沉稳渐近，带着一丝久困之后的滞重沉闷。
荀攸引着一人踏入厅中。
来人中等身形、肩宽腰窄，体魄精悍结实，面庞粗犷刚毅，左额一道陈旧刀疤斜劈面颊，贯穿眉眼，纵然历经羁押困顿，依旧残留几分沙场煞气。
只是往日眼底的桀骜狂狷、悍烈锋芒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囚禁打磨出的沉滞隐忍，深处藏着忐忑与渴求。
正是昔日黄巾锐骑副将苟胜！
苟胜入厅抬眸，瞥见端坐的林墨，又望见身侧落座的张衍、程超两位昔日上官。
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异色，随即敛尽心神，大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抱拳沉声行礼，字字恳切：
“罪将苟胜，拜见林将军！”
偏厅之内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林墨居高临下，静静审视跪地之人，久久未曾言语。
苟胜脊背僵直紧绷，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心神忐忑不安。
羁押多日，他日日听闻长社战局传闻，从最初质疑林墨年少虚名，到亲历七万联营覆灭、诸将授首，再到亲眼所见归降将士各得其所、立功受赏。
他亲眼见证，林墨以雷霆之势横扫颍川黄巾，以仁德之心善待归降士卒、抚恤百姓。
昔日追随波才、秦越，半生刀口舔血、朝不保夕，名为将帅，实则不过乱世流寇。
而今目睹林墨治军严明、赏罚公允、心怀苍生，他心中早已彻底折服，仅剩满腔赎罪求战之心。
他自知身负旧罪、是败军之将，从不敢奢望功名，只求能得一线机会，披甲再战、立功赎罪，不负一身沙场本领。
良久，林墨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抬起头来。”
苟胜闻言，缓缓抬头，目光恭谨，不敢直视主位少年。
“羁押多日，心中可有怨怼、不甘？”林墨缓缓发问。
苟胜浑身一震，当即重重叩首，语气赤诚恳切，毫无半分虚言：
“罪将不敢！
昔日愚昧盲从，追随逆贼、对抗王师、惊扰百姓，本就罪该万死！
将军仁义宽厚，只诛首恶顽凶，赦我等胁从残命，留我苟胜性命，已是天大恩德！
罪将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恨！”
“如今亲眼得见将军治军御敌、体恤军民，方知何为王者之师！
罪将幡然醒悟，只求能戴罪立功、沙场赎罪，万死不辞！”
林墨看着他赤诚悔悟的模样，眸底微澜，淡淡轻笑一声：
“你倒是坦荡实诚，不矫揉、不伪饰。”
说罢抬手示意：“起身说话。”
“谢将军！”
苟胜再叩首谢恩，方才起身垂手肃立，心底大石落地，紧绷多日的心神悄然松弛。
又见张衍、程超两位昔日北营上将皆端坐听令、恭谨臣服。
顿时愈发明白，眼前少年，早已手握倾覆乱世之能，归顺臣服，才是唯一正途。
林墨目光扫过厅中三人，不再迂回铺垫，直奔主题，语气沉定果决：
“今夜深夜召你三人前来，无他私事，只为一桩关乎南征成败、倾覆波才全局的绝密要务。”
他将整套隐秘布局，内应之策缓缓道出，条理清晰、步步连环。
从三人旧部归拢、伪装溃兵回返，到潜入阳翟，步步皆是釜底抽薪、暗断根基的绝杀布局。
张衍、程超、苟胜三人越听越是心惊，眼底震撼之色愈发浓烈。
他们原以为长社大捷已是终结战局，波才退守坚城、坐拥三城后路，互为犄角支撑，足以固守相持。
却万万没想到，林墨大局推演之深远、布局之缜密，早已看穿全盘破绽！
三人心中轰然震动，无不暗自叹服！
少年主公城府之深、谋算之精，早已远超天下诸将，波才败于此人，当真不冤！
待计策尽数交代完毕，林墨目光朝外，淡然扬声：
“子龙。”
厅门应声推开，一道银甲飒然的挺拔身影踏步而入。
赵云一身亮银战甲，纤尘不染、英气凛然，身姿清正刚毅，拱手行礼，声线铿锵有力：
“主公！”
“我命你亲率一百精锐，随张衍、程超、苟胜三人连夜出城随行策应、稳控全局。”
林墨目光落在赵云身上，语意暗藏深意！
“三军初合，新旧将士混杂、人心未稳，此行隐秘凶险、至关重要。
你随军同行，一则应对突发变故、保全程稳妥。
二则统御军纪、规整行伍，令各部令行禁止、进退如一，绝不容许半点乱象。”
话语看似交代军务，实则已然明示！
暗中制衡、全程监视，稳住这支临时拼凑的人马，杜绝任何反复异动！
赵云心领神会，眸光清正坚定，郑重抱拳领命：
“末将明白！
主公放心，有末将亲随坐镇，必保此行机密稳妥、军纪严明！
任何人胆敢异动、违令乱行，末将当场处置，绝不姑息！定不负主公所托！”
林墨微微颔首，落下最终叮嘱，字字森严：
“子时三刻，东门暗门准时放行。云长早已布防妥当，城外无人拦截。”
“出城之后，全员马裹厚布、人衔竹枚，熄灭火光、禁绝人声，沿途潜行疾走、悄无声息！
“我等遵命！誓死不负主公重托！”
张衍、程超、苟胜、赵云四人齐齐躬身领命，声线整齐铿锵，肃然有力。
四人不再多言，转身鱼贯而出，连夜整备人马、暗藏器械。
赵云走在队伍最末，踏出厅门之时，脚步微顿。
回头望向灯下静立的少年身影，眸底微光闪动，似有千言斟酌，最终只敛去神色，躬身一礼，旋即转身离去，银甲身影转瞬融入沉沉夜色。
偏厅之内，重归寂静。
林墨缓步走到壁挂舆图之前，指尖轻轻落于阳翟、定陵、舞阳、郾城四地之间，目光死死锁住伏牛山东侧的空白地带。
夜风穿堂，轻卷舆图边角。
林墨俯身凝视地图，低声轻语，唇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
“波才啊波才……你当真以为退守坚城、坐拥三城后路，便能苟延残喘、东山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