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冥界的夜,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轮红月。
李安正哼哧哼哧地搬着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
这石头死沉,表面滑腻,像是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苔藓。
“陛下,您那边再抬高点,对,对,就是那儿!”
不远处,一个身穿黑色龙袍的男人,正用他那双曾经批阅奏章、指挥千军万马的手,费力地扶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
这木头是李安从附近枯林里捡来的,姑且能当个房梁。
嬴政拉着个老脸。
倒不是因为累,纯粹是心里憋屈。
想他堂堂始皇帝,一统六合,车同轨,书同文,北击匈奴,南征百越。
结果呢?
死了。
死了也就算了,还跟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毛头小子,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干起了泥瓦匠的活儿。
“李安。”嬴政的声音低沉,压着火气,“你确定非得如此?”
“那不然呢?”李安把石头垒好,拍掉手上的灰,喘着粗气说,“陛下,这地方邪性的很,那些孤魂野鬼还好,万一撞上系统说的‘阿修罗魔众’,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有个屋子,好歹是个遮蔽。”
“再说,总不能一直站着聊天吧?这叫……艰苦创业!”
嬴政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他活了近五十年,第一次听到“艰苦创业”这个词,还是用在自己身上。
新鲜,又窝火。
李安看着嬴政那张足以让史书记载的俊朗面容黑着,心里直乐。
千古一帝秦始皇,到了冥界,居然被自己这个历史系大学生拉来当了建筑工。
这事说出去,谁信?
两人忙活了好几天,总算用这些破石头烂木头,搭起一个勉强能称之为“房子”的窝棚。
四面漏风,顶也盖不严实,但好歹有了个落脚点。
嬴政看着这个“杰作”,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丑陋。”
李安嘿嘿一笑:“陛下,丑是丑了点,但实用。咱们这叫‘冥界毛坯风格’,主打一个返璞归真。”
就在两人准备进屋“休息”时,远处灰蒙蒙的雾气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脚步声沉稳有力,还带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
嬴政眼神骤然一厉。
他一把抓过旁边削尖的木棍,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安也紧张起来,赶紧躲到嬴政身后,心里直犯嘀咕。
“不会吧?这么快就来怪了?系统,系统!来的是啥玩意儿?是敌是友?”
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关键时刻就掉链子,真不靠谱。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道高大的人影从雾气中走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眉宇间却带着化不开的悲戚。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风尘仆仆。
在他身后,是两名身材魁梧、身披黑色秦甲的将军。
当看清那两名将军的脸时,嬴政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扶苏?蒙恬?蒙毅?”
嬴政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
那两名将军看到嬴政,也是浑身剧震,接着“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蒙恬!”
“臣,蒙毅!”
“参见陛下!”
两人声音哽咽,激动得浑身发抖。
嬴政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叫出一个名字。
“扶苏……?”
那个年轻人,大秦长公子扶苏,听到这个称呼,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眼眶瞬间通红。
扶苏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悲怆的呼唤。
“父亲……”
他也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嬴政彻底懵了。
他看看扶苏,又看看蒙恬、蒙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你们……你们怎么也下来了,我死了才不到一个月?”
嬴政快步上前,一把扶起扶苏,急切地问:“朕不是让你监军上郡,让你……继承大统吗?为何如此之快就……”
他没说那个“死”字,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扶苏抬起头,泪水滑落,眼神里充满了不解、悲伤与一丝怨怼。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沙哑地反问。
那一句话,让嬴政浑身冰冷。
“父亲……继承大统?”
扶苏惨然一笑,字字泣血。
“可儿臣接到的,不是传位的诏书。”
“儿臣接到的,是您赐死儿臣的旨意啊!”
“你说什么?!”
嬴政一把抓住扶苏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赐死?朕何时下过赐死你的旨意!扶苏,你给朕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怒吼。
扶苏被他抓得生疼,但更疼的是心。他看着父亲暴怒而又茫然的脸,一时间也愣住了。
难道……不是父亲的意思?
可那白纸黑字的诏书,那熟悉的玉玺印记,还有前来传旨的中车府令赵高,怎么可能有假?
“父亲……是赵高……”扶苏艰难地开口,“他带着您的诏书来到上郡,说儿臣不孝,蒙恬将军不忠,让儿臣与蒙恬将军……自裁谢罪。”
“赵高?!”
嬴政瞳孔骤缩。
一个阉人,一个他平日颇为信任,甚至让他教导胡亥的奴才!
他怎么敢!
“蒙恬!”嬴政猛地转向跪在地上的蒙恬,“你也接到了旨意?”
蒙恬抬起头,这位为大秦镇守北疆十余年,令匈奴不敢南下牧马的铁血将军,此刻虎目含泪。
“回陛下,臣接到了。旨意上说臣辅佐公子无状,未能规劝公子,罪同不孝,赐死。”
蒙恬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悔恨:“当时臣就觉得事有蹊跷,陛下英明神武,怎会无故赐死长公子与臣?臣曾劝说公子,此事必有诈,应当上书向陛下问个清楚。可……可公子他……”
扶苏的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父亲的旨意,儿臣岂敢不从?儿臣以为,是父亲对儿臣失望透顶……”
“糊涂!”
嬴政气得浑身发抖。
“朕让你监军,是磨练你的心性!朕让你与蒙恬在一起,是希望你学他的刚毅果决!朕……朕是把大秦的未来都交给你了啊!”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大石头上,那石头应声裂开一道缝。
“赵高!李斯!一定是他们!”
“朕的诏书,必是经由李斯之手草拟,再由赵高传送!他们……他们竟敢矫诏!”
嬴政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他算计了一辈子,防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栽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人手上!
李安在旁边看得心里直叹气。
老祖宗啊,这您就受不了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他清了清嗓子,觉得是时候该自己这个“专业人士”出场了。
“咳,陛下。”